第六章 动结式受事前置的特例现象
6.2.4 语料的分析处理
为了验证我们以上对动结式“唱红”与处所论元共现时受事前置现象所受到的句法 语义限制，我们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现代汉语语料库（简称CCL 语料库）和 人民网期刊检索系统（简称为PEOPLE），考察过能与补语“红”结合的动词。统计结果 如下：
表十四 可与补语“红”结合的6个动词
V1 CCL PEOPLE
1 唱 63 281
2 捧 25 431
3 炒 9 20
4 演 8 8
5 推 3 0
6 办 2 0
（表示颜色的“红”不在考察范围之内）
表十四为在CCL语料库和PEOPLE语料库中能够与补语“红”结合的6个动词，出
现 次 数 上 看 ， “ 唱 ” 和 “ 捧 ” 与 “ 红 ” 结 合 的 概 率 比 较 高 ， 占 绝 对 优 势 。 而 像
“炒”“演”“推”“办”与“红”结合的概率则极低。这种数量上的差异和特点可以用 各自使用情况分布来解释。
表十五 “V1红”的具体使用情况分布
V1红 OV VO 把 被
1 唱红 22.2% 12.7% 1.6% 0%
2 捧红 4% 60% 16% 4%
3 炒红 33.3% 33.3% 11.1% 22.2%
4 演红 37.5% 12.5% 12.5% 0%
5 推红 0% 100% 0% 0%
6 办红 0% 100% 0% 0%
（根据CCL的统计）
从表十五的分布情况不难发现，出现次数较高的动结式“唱红”和“捧红”以某一用 法为主。如与其他用法相比较，动结式“唱红”的受事前置用法占绝对优势,其他用法为
辅；动结式“捧红”以“VO”语序的用法为主，其他用法为辅。出现次数相对较低的动 结式“推红”和“办红”只出现了一种用法，正是这种用法的差异导致了表十四中实例数 量上的差异。
6.2.5“唱”的虚化
上面我们考察了动结式“唱红”的受事前置现象及其具有遍及义的特点。动结式“唱 红”的受事前置用法的遍及义特点多涉及某种现象的传播，如例（29）—（32）（35）（36）。
这些传播现象的语用价值为一种社会现象或社会资源的流行义、传播义，并且受事前置用 法表示传播事件时，关注的是一种广大范围的处所和传播的时间长度。至于谁用什么样的 方式传播，不再是关注的焦点。这一点也为施事的背景化提供了支持点，并且动结式“唱
红”中V1“唱”有语义虚化的倾向。
首先，“唱红”的受事成分不一定是“歌”，比如像例（35）和例（36）中的“绿豆”
“‘被’字”，这些成分都可被看做是当时社会的流行元素。可以看出，被传播的对象是 具有一定社会价值的社会资源。但很显然，我们不能说“唱绿豆、唱被字”，也就是说“唱”
已经逐渐虚化，走向类词缀化（affixization）60。反过来说，“唱红”中的“唱”的虚化使 传播义得到加强，或者说获得了传播某种信息的功能。因为“唱”的受事不只是“歌”或
“戏”，受事论元所指称的物体更加丰富广泛。
V1“唱”的语义虚化的动因可以从其使用频率中找出线索，董秀芳（2011）在词汇化
的进程中举出了几个条件，其中两个条件是：一个是语义关联的紧密度；另一个是作为短 语的时的使用频率。从6.2.4的表十四的统计数据中可以看出，动结式“唱红”均符合这 两个条件。
其次，动结式“唱红”中“唱”的类词缀化的另一个证据则是，“唱 V2”具有一定
程度的类推性，如“唱衰”。“唱衰”中“唱”已经完全失去了“唱歌”的语义，只有“呈 现某种趋势”的语义，即语义基本上虚化。例如：
（44）他唱衰这次计划的可行性。（《两岸常用词典》）
例（44）的“唱衰”指“不看好”，有“鄙视”的意思。“唱”的语义显然已经虚化，
60 吕叔湘在《汉语语法分析问题》（1979）里首先提到到了“类词缀”的概念，因为没有完全转变为前缀或
后缀，只能称作“类前缀”或“类后缀”。
只有“呈现某种走势”这一语法意义。动结式“唱红”最终也会演变为含有[+趋势情 况][+渐进式累积][+社会现象的传播]等语义特征的形式。61
动结式“打 V2”和“唱红”作为特例，在受事前置现象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V1“打”和“唱”的语义虚化。具体来说，“打”和“唱”的具体动作内容消失，只剩下
“某种外力的施加”和“呈现某种趋势”等语义。V1 部分的动作性降低，注意力也会随 之降低，这与受事论元发生V2的状态变化凸显是紧密相关的。
总之，这两类特例现象在语用价值方面体现出的背景化功能和带有某种趋势语义虚化 都体现出了它们在受事前置方面的优势性。
6.3本章小结
本章考察了动结式受事前置的两个特例现象“打 V2”和“唱红”。动结式“打 V2”
的特殊性体现在某些“打 V2”中的 V1“打”的语义虚化上，V1不能再表示施事发出的具 体动作行为，进而施事更容易发生背景化。在这种情况下，动结式“打 V2”中 V1“打”
具有背景化功能。动结式“唱红”的特殊性体现在它与处所论元的句法共现上，即“唱 红”的受事前置现象是有前提条件的，带处所成分的时候才具有受事前置的用法。而与处 所共现的时候，整个事件体现出持续性的时间结构和“遍及”的语义属性，这说明“处所 遍及”的语义才是动结式“唱红”施事背景化的条件。
61 还有一个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是已经凝固成一个词的“走红”。“走红”中“走”的语义虚化较为严重，
而且“走”已经作为类词缀衍生出了很多“走～”。例如：
（5）a.今年的房地产市场虽走热，但仍然存在着一些问题。（『現代中国語新語辞典』）
b.油价开始走软。/销售势头走软。（同上）
除了上述例（5）的“走热”和“走软”，还有“走红、走弱、走低、走高、走好、走强”等组合。
第七章 结语
本章结合以上各章得出的结论，总结汉语动结式受事前置现象的一些特征，并对本论 文的延伸方向作出交代。
7.1汉语动结式受事前置现象的一些特征
本论文从动结式的受事前置这一句法现象出发，主要根据状态变化的类型和施事的介 入程度的角度论证了其施事背景化的机制。
首先，致使事件包含状态变化，从状态变化的特点看，在其他语言中如英语中类似
“break”类表示致使的动词发生施事背景化并不罕见，但如“make”这一类制成的状态 变化发生施事背景化却不常见。在汉语动结式当中，产生某种结果产物的变化可看作极其 典型的类型。这种状态变化作为使果事件可以与动作主体施事发出动作的使因事件相结 合，从而构成一个完整的致使事件。
（1）动作行为→（ⅰ）结果产物；（ⅱ）成品。
这类致使事件的状态变化中含有“制成”，通过 V1改变状态来制作。与英语和日语
相比较，“制成”的状态变化较容易引起施事背景化。英语的制作动词（make、produce、
build 等）产生结果产物的动词的情况中施事反而不能背景化；日语中的制作类动词也基
本上排斥非使动化（anti-causativization）的操作。而汉语却可以通过某种动作行为改变状 态来实现“制成”却很常见，即通过改变状态才产生了某种完成品。例如：
（2）a.网织密了。
b.白菜丝切细了。
c.字写工整了。
d.圈儿画圆了。
e.饺子包好了。
f.房子盖结实了。
（3）a.衣服洗干净了。
b.地养肥了。
c.钢琴修好了。
d.头发染黑了。
e.皮鞋擦亮了。
f.行李捆结实了。
例（2）的动结式中V1是制作类动词，通过V1后产生某种结果产物（resultant）；例
（3）中的动结式V1不是制作类动词，比如“头发染黑了”中“头发”本身发生变化之前 就存在，发生状态变化的前一个阶段可以看作是某种加工材料（material），但是通过 V1 改变材料的状态来“制成”成品，也就是经过加工材料之后产生的成品。如下面的图二十 五所示：
图二十五 成品的“制成”类图解
制作主体 材料 成品
施事 受事 状态
因此，这类致使事件不仅是单纯的发生状态变化，而是发生了产生完成品的状态变化。
如果可以把这一语义结构进行概念化表达，就是动作主体（x）直接作用于材料，经过制 作、加工产生了成品。其语义表达式如下：
（4） [x ACT ON w＆y] CAUSE [w＆y BECOME [y BE AT EXISTENT ]]
↓ ↓ material （product）be created
据此，“制成”的状态变化在动结式受事前置现象中应用范围较广，不仅适用于制 作义动词（如“织”类动词）构成的动结式，也适用于非制作义动词（如“洗”类动词）
构成的动结式，我们可将这些现象称为结果产物指向的施事背景化，从狭义的状态变化“P
→P’”延伸到“制成”的状态变化“p→q”。结果产物指向特点容易发生施事背景化归根 结底是因为汉语为BE AT型（结果型）语言类型。
其次，根据施事的介入程度来看，上述表示“制成”的状态变化需要较强的施事介 入。那么，容易发生施事背景化和施事介入必要性加强就不一定存在关联，并明确了在数 量上施事主导类型更容易发生施事背景化这一事实。本论文在方法论上聚焦于如何对施事 的存在或必要性进行量化，用一种客观的方法进行了测量，以求直观地看到量化的结果。
因此，在测试方法上我们采取了以时间轴上的测试，来考察施事到底介入到事件的哪一个 阶段。从施事的介入的程度来看，施事介入到事件的三个阶段分别是：A.表示相应的动结 式在事件的发生只需初始动因，即外界施动者只是促发事件的发生，施事仅仅为原因的提
供者；B.表示相应的动结式在整个事件过程中从开始到结束都需要外界施动者干涉和施加
外力，但事件的结束需要内部的受事介入；C.表示相应的动结式在整个事件过程当中从开 始到结束都需要外界施动者不断的干涉，不断施加外力。
事实上，以上三个阶段形成连续统（continuum），可看作外界的施动者需要不断干 涉、不断施加外力的连续统。连续统中，施事介入越弱，应该越容易发生施事背景化。而 从数量上来看，连续统中容易发生施事背景化的类型以施事主导类型居多，即容易发生施 事背景化的类型在数量上偏向于施事主导类型。这一事实验证了 Tai（1984、2003）所主 张的汉语是一个不考虑过程只重视结果的语言（Patient-oriented language），其中动结式 V1为背景信息（background information），V2才是焦点信息（foreground information）。
对于汉语的此类特点，再次引用行为链模式（action chain model）表示如下：
图二十六 结果状态部分“凸显”
施事 ┈＞ 客体 ┈＞ 结果状态 → 施事 ┈＞ 客体 ┈＞ 结果状态
如图二十六所示，汉语重视结果表现在其状态变化的凸显上。具体来说，粗体部分表 示降低对动作者施事的关注，进而将描述的重点集中在动作结果等“事件状态”特征上。
最后，动结式受事前置现象中还存在由于V1的语义虚化容易发生施事背景化的边缘
类成员。从语义虚化这个角度来看，动结式的两个要素V1和V2都可能发生语义虚化的问 题，但经过语义虚化的结果却不一致。请看：
（5） 动结式V1和V2的虚化特点 V1 V2 ↓ ↓
不再表示施事的动作 表示完成体特征
动结式V1和V2两个要素中，V1失去词汇意义（lexical meaning）接近于轻动词（light
verb）62，但并未失去支配论元的能力；而V2失去词汇意义的同时也失去支配论元的能力，
62 这里所说的轻动词（light verb）这个术语是Grimshaw& Mester（1988）提倡的，它具有赋予宾格（accusative case）的能力，但不能赋予语义角色（theta role），其论元结构为：V( )<acc>。括号内是轻动词的论元结构，
由于其没有赋予语义角色的能力，括号内为空项，只能用后面的<acc>来表示具有赋予宾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