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动结式受事前置的特例现象
6.2.2 处所成分的受事化
上面说到动结式“唱红”的受事前置用法需要与处所成分共现。那么，“唱红”在论 元配置上，施事、受事、处所成分是否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句子当中？例如：
（27）*他把这首歌唱红了大江南北。<施事，受事，处所>（Agent，Theme，Location）
例（27）为施事、受事、处所同时出现的情况，如果这种情况成立的话，处所成分的 受事化是有成立条件的。我们作出如下假设：如果例（27）的句式成立，从理论上来说，
与处所成分共现的“唱红”的受事前置（例25b）需要如下条件：在句法结构中，例（27）
中“唱红”的域外论元“他”受到抑制，“唱红”的域内论元“这首歌”实现为主语，处 所成分“大江南北”实现为宾语这样的句法生成过程。但显然例（27）中的“把”字句是 不成立的。在这个论元结构中作为域外论元的施事不出现在句法表层，也不能通过受事前 置产生“这首歌唱红了大江南北”。54
那么，上面的处所论元到底是如何实现为宾语的，当处所论元实现为宾语时，其语义 功能方面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实际上，我们上面也说过处所论元一般不被认为是典型的 事件参与者（event participant），这类论元角色被放在宾语的位置，并在句法上被称为 宾语在理论上是得不到支持的。55从语义上说，例（25b）中的处所成分“大江南北”不是
54 在考察的语料当中发现了两例用使动标记“使”，构成使动句的用法。例如：
（1）“一曲歌来一片情”，使“燕舞”收录机唱红了全国市场。（《市场报》1994年）
（2）上个世纪 60年代开始，一批文艺工作者汲取旧民歌的精华创作出了新民歌，并在此基础上首创了紫阳 民歌剧，被列入《中国戏曲曲艺词典》，使紫阳民歌唱红了陕南。（人民网期刊检索）
上述两个例句中的“使”字句的主语属于致事成分（causer），与典型的施事成分有所区别。
55 宾语在语义上是一种含有某种语义角色的论元，如Theme、Patient、Experiencer、Recipient、Beneficiary等；
但Result、Time、Instrument、Location、Reason等语义角色一般不被认为是典型的事件参与者，这类角色称
受事，在句法上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宾语，只能是“唱红”的非常规宾语。
从论元结构上来说，例（25b）中动结式“唱红”的论元结构中，“这首歌”才是“唱 红”的原型受事论元（patient proto-roles），而处所论元则是非原型受事论元（non-patient
proto-roles）。56通常，处所这个语义角色选择介词“在”为标记，在状语位置上（动词前）
来表示动作发生的空间，或者是动词之后的“在”为标记占据结果补语的句法位置，表示 动作或状态所涉及的体词性成分所在的位置。57而在例（25b）中处所名词“大江南北”实 现为句子的宾语，表示“这首歌”发生了“红”这种状态变化的范围。
关于动词后出现的处所论元，袁毓林（2002）看作是处所成分的“受事化”，并解释 为“不同的论元角色之间还会发生动态语义的转变，从而由一种论元角色转变为另一种论 元角色”。例如：
（28）a.我们常常在食堂吃中饭。
b.中饭我们常常吃食堂。
例（28a）中处所成分“食堂”位于动词前，表示动作“吃”发生的处所；而例（28b）
中处所成分“食堂”被受事化位于动词后，充当宾语。这两种表达在语义层面上表现不同，
如“吃食堂”突出了吃的地点，“吃饭”的语义只是作为背景语义隐含在句子中。但“吃 食堂”这种表达又不是开放性的，并不是可以随意构成的，如很难说成“吃饭店”，而且 也不能过于具体，如“吃中国饭店”。与“唱红”共现的处所成分也有这些特点。看例句：
（29）去年一首《新娘歌》唱红了网络。（人民网期刊检索）
（30）一首《高山青》唱红了阿里山风景区，尤其是大陆游客，常常对这里向往不已。（同 上）
为宾语在理论上是得不到支持的。
56 Dowty（1991）为了解决在论元角色分类、定量等方面出现的问题，Dowty（1991）提出了“论元原型角色
理论”，把无法计数的论元角色简化为两个：原型施事和原型受事。这实际上是将难以确定数目的论元角色 做了二元划分，他把这两个原型论元角色直接同主、宾语位置的句法论元对应起来，形成影射关系。
57（3）他坐/站/躺在沙发上。
（4）字写在黑板上。
例（3）表示动作“坐”的动作发生后，“他”在“沙发上” 附着的情况；例（4）表示“写”的动作发 生后，受事论元“字”出现在了处所论元“黑板上”。
（31）大中企业要真正昂起龙头，当好主角，最终必须以过硬的产品唱红市场，站稳脚跟。
（《报刊精选》1994年）
（32）“这不过是一场好戏刚开台，唱红市场才神气！”（《报刊精选》1994年）
上述例（29）-（32）中与“唱红”共现的处所成分“网络”“风景区”“市场”并 非具体的、特定的处所，而是相对抽象一点的名词性成分。如果“唱红”与特定的处所成 分共现，会出现可接受性较差的情况。例如：
（33）？这首歌唱红了这个教室。
可见，“唱红+不特定处所成分”的格式赋予了它新的含义，起到强调凸显的作用，
语义发生了增值。可以说动结式“唱红”要求跟“遍及义”的处所成分组合使用。比如：
（34）a.？这首歌唱红了北京。
b.这首歌唱红了整个北京。
“这首歌唱红了北京”比“这首歌唱红了整个北京”可接受性差的原因也在于“整个 北京”比“北京”更能凸显“遍及义”。“唱红”本身并不具有“遍及义”，“遍及义”
是“唱红了大江南北”整个结构所具有的语义属性。而这种遍及义与整个句子表达的时间 结构也有密切的联系。先看：
（35）晋北的莜面、绿豆也逐渐唱红。58（《报刊精选》1994年）
（36）如今，若干个“被”字组成的系列正唱红。（人民网期刊检索）
（37）这首歌渐渐唱红了全中国。
上述例（35）和例（37）中“唱红”与表示缓慢义的“逐渐”“渐渐”共现，例（36）
与表示正在进行的“正”共现。与这些副词的共现反映了“唱红”结构不能跟时点成分或 具体时间成分共现。例如：
58 例（35）的动结式“唱红”整体表示“流行、受欢迎”的意思，这里的V1“唱”并不表示“唱歌、唱戏”，
其语义相对较虚，相当于已经凝固成一个词的“走红”，例（36）也是如此。
（38）a.这首歌唱红了整个中国。
b.？这首歌昨晚唱红了整个中国。
c.这首歌在几年时间内唱红了整个中国。
d.这首老歌在几个时代里唱红了大江南北，并被翻译传唱到许多国家。（人民网期 刊检索）
上述例句中，例（38b）的“这首歌昨晚唱红了整个中国”的可接受性较差。相比较 而言，例（38c）和例（38d）中“唱红”与表示时间成分的“几年时间内”“几个时代里”
共现，说明持续的过程为一个较长的过程。这种差异说明“唱红”在与时间成分共现的时 候有一定的选择性，反映的是在时间轴上的短暂性（“点”）和长期性（“面”）的对立。
无论在处所词的限制上，还是用于正在进行中的语义上，都反映出“唱红”表示“面”的 广泛，而与“点”的特定具体是不太相容的。
动结式“唱红”要求跟“遍及义”的处所成分组合使用，同时，“处所遍及”的语义 又是动结式“唱红”受事前制的条件，用语义表达式表示如下：
（39）“唱红”的受事前置的条件：
[x ACT （ON）y] CAUSE [y BECOME [y BE AT-z]]
→ [x CAUSE [y BECOME [y BE AT-ALL AROUND]]]
↓ “处所遍及”状态
动结式“唱红”在时间上的特征和要求对“唱红”受事前置用法的产生有一定的作用 和影响。我们认为这种用法的产生与补语“红”所指称的事件和处所成分之间产生了转喻
（metonymy）相关，即从“人红”或者“歌红”到“众人皆知、广为人知”的语义，再 从“众人皆知”语义到“处所遍及”语义。
“歌红”→“众人皆知、广为人知”→“处所遍及”
具体来说，“红”表示的“受欢迎”的语义来转指整个处所遍及的过程。“受欢迎”
和“广为人知”是两个邻近的概念，它们共存于“红”这一认知框架内，用“人红、歌红”
这一事件来转指“处所遍及”的结果。比如“这首歌唱红了大江南北”，补语“红”所指 称的事件“这首歌红”，而“这首歌红”所指称的事件的具体表现就是处所的遍及，处所 的遍及需要积累一定的过程，而这个积累的过程需要伴随空间范围或面积的改变。可以看 出，通过转喻这一认知机制，可实现受事和处所两个论元成分的关联。
总结来说，“唱红”的受事前置现象是带条件的，带处所成分的时候才具有受事前置 的用法。而与处所共现的时候，整个事件体现出持续性的时间结构和“遍及”的语义属性，
这说明“处所遍及”的语义才是动结式“唱红”的受事前置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