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大潮中的 “ 选择者 ”“ 挣扎者 ”
解读潘光旦
1947–50
年日记(時代潮流における「選択者」「逆らう者」
潘光旦
1947–50
日記を読解する)聶莉莉1
摘要
在与共产党政权接触的初期,潘光旦有过一段短暂,独特的抵抗期,这个时 期的潘光旦,如潘在民国期所提倡的社会中个人应有的姿态那样,是时代大潮 中的
“
选择者”“
挣扎者”。本文聚焦于此期的潘光旦,通过解读潘的日记,走
近潘的身影,理解潘的内心世界,并且梳理潘民国时期的相关社会思想,依此 透视时代大潮的特征,将革命的思想相对化。导言
潘光旦
1947–50
年日记,准确地说是1947
年1
月1
日至9
月2
日,1949
年8
月13
日至1950
年3
月6
日的日记2,留下了一位有着丰厚学术建树的知
1 本文是基于笔者新著《知识分子的思想转变
----
建国初期的潘光旦,费孝通及其周 围》(聂莉莉,2018
)第五章修改而成的。2 潘光旦日记收录于《潘光旦文集》第
11
卷(潘乃穆编,2000
)。关于潘光旦的日 记,笔者请教了潘光旦的女儿,北京大学社会学系退休教授潘乃穆,接复函如下。聂莉莉:我就先回答目前的问题吧,以免堆积起来。需要向你说明的是,我对我父 亲的很多情况,并不直接知道,也只能是从至今所了解到的情况回头来看而已。关 于《存人书屋日记》,按你的问题顺序,简复如下:
1.
此日记手稿本共4
册。我们 从别处发现了两段草写在小纸片上的日记稿,日期和日记本正好衔接,所以补缀于 后。空缺的部分是他没有写。我觉得是因为他太忙了,没法坚持下来。2.
“存人书 屋”是他自己给书斋起的名。具体指的就是当时住的清华园新林院11
号的书房(
1946
年10
月至1952
年住于此地)。所以起这样一个名字,我想,和他在那段时 期注重“人”的研究有关系。3.
他在日记中有时提到补日记的情况,因为忙,没有 及时记。两段草写的日记稿,可视为日记要点,正式的日记文字比较完善,丰富。识分子处於时代巨变中的宝贵记录。
本文通过解读潘光旦建国初期的日记,看潘在这段期间内是如何应对时代潮 流,如何看待新体制的思想和组织手法,如何重新定位自我的。
此期,潘光旦是清华大学教授,兼任校务委员会委员,图书馆长,社会学系 主任。
日记中记录了潘对大学开展的政治理论学习,大大小小的会议,“人格整 饬
”
的集体活动等的有感,以及读书,译书,购书等的日常。可以看到,与周 围的知识分子相比,潘很是个别,在大多数人努力“
追求进步”
积极转变思想 之时,颇显消极,甚而是在抵抗。不过此时他也并未锁上思想闸门,而是以思 考者的姿态,“汇”
之立场,独到的方式去了解和学习着马克思主义。而且,虽然内心里有着不同见解,但恪守儒家中庸思想与调和精神,却也巧妙地回避 了与时代的冲突,有时顺水推舟地应对着时局,偶尔也会因突显
“
落后”
而流 露些许内心的纠结失落之感。本文通过引用潘的日记再现裹挟在时代潮流中的 潘的身影,以期走近潘光旦。潘为什么会消极,他在抵抗些什么
?
从日记的有感而发可见一些缘由端倪,本文于字里行间捕捉这些信息,以期理解潘的内心世界。笔者以为,潘的行为 主要是出自其思想及做人的一贯性,特别是源自他在民国期所形成的政治,社 会及教育思想,本文一并考察潘民国期的相关思想。
潘的抵抗期不算长,当然也不可能是长久的,不久便以趋同而告终。尽管如 此,其后的政治运动中潘还是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苦苦自我批判而不得过 关,此为后话。
描述潘的身影,不仅是为了解个人史,还要通过其
“
选择者”“
挣扎者”
身影 注视其中所折射出来的任何个人不可抗拒的巨大潮流和政治压力。整理潘民国 期的相关思想,亦是为了将潘的思想与其所抵御的革命思想体制两相对照,在 将后者相对化的同时,思考民国时期的学识对今天之我们的启示。我觉得不是所有日记都要打草稿。《存人书屋日记》书写相当工整,圈改处极少,
封面标题也是当年的(非本人字迹)。没有后来整理的情况。潘乃穆
2013
年6
月10
日一,
1949
年教育领域及知识分子的变化1948
年末,解放军接管了位于北平市郊的各所大学,校内地下党组织浮出 水面,师生中的共产党员公开了身份,学生们开始“
自发地学习革命理论”,
积极参加宣传,支前,南下等的革命工作,并且开展了劝说教授不要追随国民 党去台湾,靠近共产党的工作3
。
1949
年5
至6
月间“
华北高等教育委员会”(简称高教会)成立,最先着手
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把“
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含社会发展史)”“新民主主 义论(含近代中国革命运动史)”等政治理论课作为“
大学公共必修课”
在各 大学实施,俗称“
大课”。为了指导大课,设立了 “
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 教学委员会”,由以艾思奇为首的 13
名委员构成,费孝通被任命为委员4。
同年
10
月起,知识分子们开始在报刊杂志纷纷发表学习体会文章,文中可见,革命的思想对很多知识分子而言,非但没有出于无奈而不得不接受之感,反之,他 们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令人神往的力量,因为新中国成立的宏大社会实践
“
证明了革 命指导思想的正确性”,将人民作为国家政治的主体,旨在 “
彻底根除剥削制度”
的 共产党之主张,让知识分子们感受到了“
正义性”,他们把革命思想作为 “
把握了 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科学真理”
而接受了,依此批判自己过去的“
旧思想”。
1950
年4
月,五十年代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思想是怎样转变过来的》一书,该书汇集了此前一年内著名科学家,学者,艺术家,新闻记者等在报刊杂志上 发表的文章,这些文章共同的话题是回顾新中国成立后自己在思想上发生的变 化。《转变》成为了畅销书,至翌年
10
月再版印刷了22
次,其撰稿人及文章 题目如下表。这些作者是知识分子特别是
“
高级知识分子”
中,较快地接受了革命和共产 党的思想,站出来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思想,主动进行自我批判的人。他们的 职业专业不同,文章见报的缘由不一,与共产党的关系亦迥然各异,既有吴晗3 参见清华大学校史研究室,(
2005
〈一,综述〉〈二,解放与接管〉〈三,领导体制 与行政管理〉〈五,教学1.
开设政治课〉〈九,学生〉〈十一,共产党,青年团,民 主党派与群众团体〉等章节)。4 成员有:艾思奇,郑昕,费孝通,张岱年,赵承信,沈志远,候外庐,许宝骙,陈 辛人,常任侠,岳寒,杨冰如,梁寒冰,《人民日报》
1949
年9
月12
日。这样的从
1940
年代中期就开始与地下党员一起开展革命活动者,也有王芸 生,费孝通那样的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受中共中央邀请赴西柏坡为“
建国大 计”
提议进言者,还有像冯友兰,罗常培那样,在大学被接收之后才与共产党 接触者。尽管如此,他们在文章里所表达的思想和感受是有共同性的。( 1 )为人民的革命行动所感动,为被焕发出来的潜藏在人民群众中的巨大
力量所震撼。特别是去过共产党解放区的吴晗,王芸生,费孝通等人,更是用 现身说法讲述“
人民的力量”。从周围的年青学生们身上,他们也感受到了时
代的脉搏,冯友兰从学生对自己的反应中意识到对思想改造的态度不正确,下 决心做自我批评,检讨自己思想。(2 )对动员人民革命,建立人民政权,全心
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表示敬意。(3 )联系自己的阶级成份阶级属性,批判
旧知识分子的缺点和恶习,列举出旧知识分子的种种缺点:①娇生惯养,在资 产阶级或地主阶级家庭的富裕环境中长大;②养尊处优,不爱劳动,过着悠闲《我的思想是如何转变的》①
.
撰稿人 职业 题目 刊载报刊杂志 刊载时间
王芸生 《大公报》总编 几点反省(原题:
我到解放区来) 《进步日报》
1949.4.10
蔡文忠 古生物学者 我学习了什么 《人民日报》1949.10.11
叶浅予 画家 自我批判(原题:从国画到漫画) 《人民美术创刊号》
1949.12.18
罗常培 语言学者北大教授 我的思想是怎样转变过来的
北大墙报②
1949.12.31
费孝通 社会学者清华教授 我这一年 《人民日报》1950.1.3
萧乾 作家 试论买办文化 《大公报》1950.1.5
冯友兰 哲学家清华教授 一年学习的总结 《人民日报》1950.1.22
谢蓬我 清华大学学生 我的思想总结 《观察》6
卷8
期1950.2.16
吴晗 历史学者北京市副市长 我克服了“超阶级”观点
《光明日报》
1950.2.22
李子英 华北大学毕业生贸易部干部
一个知识分子改 造的记述
《观察》
6
卷9
期1950.3.1
张治中 国民党政府和平谈判代表 将军
怎样改造 《光明日报》
1950.3.7
冯友兰 哲学家清华教授 我参加了革命 《学习》2
卷2
期1950.3.15
①原文刊载顺序:裴文中,张治中,吴晗,冯友兰,王芸生,叶浅予,费孝通,罗常 培,萧乾,李子英,谢蓬我,冯友兰。本文根据文章发表的时间顺序重新整理。②大 学的墙报栏是学生会设立的,要求进步的教授们也在上面发文。
的生活;③散漫,讨厌纪律的约束,以个人为中心的自由主义;④逃避现实,
关在狭窄的学术象牙塔中,追求个人的名利。(
4 )批判知识分子头脑中的错误
思想。①崇拜资本主义文化,依存于西方思想,成为了国外势力的买办,往往 忘记了自己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主性;②超阶级观点,认为只有知识分子这个群 体是既不靠近国民党也不靠近共产党,既不属于剥削阶级也不属于被剥削阶级 的第三阶级;③纯学问观点,认为学问与政治无关,与社会现实无关;④基于 小资产阶级的国际观,对苏联充满误解,从强权政治的观点理解国际政治,将 苏联看作是强权国家。(5 )谈对马列主义的新认识。( 6 )在意识到 “
人民的力 量”
的同时,反思知识分子对人民的态度“
失之千里”。
费孝通被任命为清华大学大课委员会负责人,一面策划,领导着大课的实 施,一面围绕着政治理论学习和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从
1949
年8
月起之1959
年4
月在《观察》《学习》《光明日报》《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下述一系列 文章5,大致可作如下分类。
( 1 )论述政治理论学习的意义和知识分子必须进行思想改造: 〈知识分子与
政治学习〉〈劳动里克服剥削意识〉〈什么叫搞通了思想〉〈不改造就落后〉〈从“
为人民服务”
引起的谈话〉〈论纯技术观点〉。(2 )介绍清华大学的方法和经
验:〈思想战线的一角̶̶清华大学思想总结记〉〈清华全校学生进行思想总结
的典型意义,经过情况和胜利收获〉〈从往上爬到大家互助〉〈我们的大课̶̶清华大学政治课的经验〉。(
3 )回顾自己的思想变化,批判自己的错误思想:
〈我参加了北平各界代表会议〉〈我这一年〉〈解放以来〉〈进步的包袱〉。
二,消极地对待政治理论学习的潘光旦
与费孝通截然相反,潘光旦对政治理论学习很消极。此时他与时事保持着距 离,冷冷地静观周围的动向。在日记里提到政治理论课时,一般都使用正式名 称
“
共同必修学程”,而不像费那样亲切地称之为 “
大课”
6。
5 均收录于《费孝通全集》第六卷,页数省略。
6 引用日记均出自《潘光旦文集》第
11
卷,页数省略。1949
年8
月24
日(
星期三)
夜文
,
法学院各系有总集会,
孝通作关于共同必修学程之报告,
并商组委员 会,
值大雨,
请假未去,
知其内容将与20
日晚之集会无甚出入也。
仅以下雨为由,潘光旦就没去参加政治理论课的报告会及筹备会。教职员学 习小组每周二活动,潘日记中所记都是短短一句话,对他来说,实在是
“
琐琐 无可记者”,有时他会缺席。
1949
年8
月23
日(
星期二)
夜另有学习小组会,
即在寓中举行,
余未克出席。 1949
年8
月30
日(
星期二)
夜小组学习会在寓集会。
1949
年9
月1
日(
星期四)
夜学习小组在寓集会。 1949
年9
月6
日(
星期二)
学习小组会暂停一次。
1949
年9
月13
日(
星期二)
学习小组来者寥寥,
未成集会。
1949
年10
月3
日(
星期一)
夜出席师生小组学习会谈,
琐琐无可记者。
潘不像周围人那样,把大课讲授的内容作为不可置疑的革命道理接受,特别 是对待像
“
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这样的哲学思想,他认为并非如大 课所讲解的那样“
单纯”。潘也不将马克思主义视为绝对真理,他更倾向于将
其作为一个思想流派进行探索和质疑,并与儒家思想进行比较,将马克思主义 相对化。1949
年10
月23
日(
星期日)
与景超同至伯伦7处小坐
,
会龙孙探余,
亦来,
闲话及大课讨论事,
可知一 涉哲学理论,
问题即不单纯也。
7 景超即吴景超,时任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伯伦是雷海宗的字,时任清华大学历 史系教授。
1949
年10
月29
日(
星期六)
夜同系学习小组集会
,
泽霖8以学习干事主席,
所谈颇有入细处,
究与寻常 学习团体不同,
惟一涉哲学基础,
问题颇多,
尚不知前途将如何一一解决也。
1949
年11
月1
日(
星期二)
夜授儒家思想批判
,
讲一通字,
占三小时;
儒家论久穷变通之理与马氏辨证 论无何不同,
所异者,
马氏者为革命哲学,
强调变,
儒家则常变并论,
秦汉以 还,
俗儒始强调经常,
不识变与权为何物耳。
潘对用大量时间进行政治学习,耽误了专业教育很是不满。这期间,陈毅9 到清华大学视察,在对全校学生的演讲中,陈鼓励学生们努力学习专业知识。
潘对陈的讲话十分赞赏,同时亦感叹时下
“
光景”,自己平时强调的道理,因
“
不在其位”
而“
听者藐藐”,只有从共产党将军的口中说出来才会受到重视。
1949
年10
月3
日(
星期一)
陈毅将军来校参观
,
陪其看图书馆及地学系;
午刻又作陪同饭。
陈将军谈锋 甚健,
初见即谓历年读余文甚多,
自《
新月》
至《
观察》,
几乎不阅览云。
午 后在大操场讲演,
余未去,
据出场者云亦以此为言,
用知不是见面客套。
闻其 讲词中亦再三以实学之培植与同学相勖勉,
当此群情沉湎于团体学习之日,
尤 不可谓非空谷之足音矣。
昔人云,
不在其位,
不谋其政,
今日人人必须学习政 治,
反应意见,
此说似成过去;
但新近又有一新现象,
即,
不在其位,
不语其 言;
如陈将军所勖勉之种种,
吾辈固亦时常谆切言之,
但以无陈将军之位,
即 不免听者藐藐而被视为不合时宜耳。
新政府成立后光景可望趋于常态。
因热衷于政治理论学习和政治活动而怠慢了专业学习的倾向,同样表现在潘
8 吴泽霖,时任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9 陈毅时任上海市长,华东军区兼第三野战军司令。
的大学生女儿身上。对此,潘光旦多少感到失落,他劝诫紧随潮流的女儿,不 仅要有高远的理想,还要有扎实的专业知识。从日记中看,潘并没有把自己的 想法强加给女儿,而是与之
“
详谈”,勉励。
1949
年10
月5
日(
星期三)
穆儿10自城中归
,
此儿忙于校内党团工作,
不返寓已且两阅月矣。
校园内有 戏文,
寓中均出观,
因得与详谈青年学习应有之胸襟与努力,
勉其仍就史学稳 打根基,
勿作好高骛远之图。
在周围的人都唯恐落后于时代,争先致力于理论学习与思想改造之时,潘光 旦却依旧有闲情逸志,关注那些别人已经不再关心的事物。
1949
年8
月27
日(
星期六)
今日为国民党政府改定之孔子生日
,
变革后一时自不再有人理会,
孔子死后 落寞,
二千五百年来此当第一遭。
潘虽然不赞成在大学教育中植入政治理论学习,却也不反对学习马克思主义 理论。潘自己从这时期起开始读恩格斯的著作,日记里亦承认共产党的政治理 论教育方法很
“
独到”。
1949
年8
月28
日(
星期日)
泽霖夫人适自华北大学假回
,
谈华大教读方法及学习经验亦确有独到之处。
三,面对共产党的政治统合方式
潘光旦日记里有一些对共产党的政治统合手法的议论和批评,基本上都是缘于 当天经历有感而发的。笔者整理了相关部分,看看他在哪些场合作了些什么评论。
10穆儿即潘乃穆。
1.
“团体对个人之压迫,即犯一相情愿之大忌”新中国成立以后,很多民主党派成员被吸收进入人民政府,在中央政府以至各 级政府机关担任要职,潘光旦所在的民盟亦是如此。这一举措,使得民主党派与 共产党的关系愈加密切,同时,共产党对民主党派的
“
指导”
和监督也愈加明显。1949
年底,民盟召开了一届四中全会,因为与共产党政权及其它党派的关 系以及组织体制等问题上的分歧,民盟内部的派系斗争愈加明显。潘时任民盟 中央委员,在政治见解及民盟组织体制等问题上,与罗隆基、张东荪等的意见 一致,与之共同行动。讨论民盟宪章时,民盟主席张澜、罗隆基与
“
民盟左派”
沈钧儒、章伯钧尖 锐对立。张、罗批评沈、章提出的增设民盟副主席和政治局秘书长的提案违反 了“
集体领导”
的方针,是为小派系谋私利的行为。潘赞同张、罗的立场。两派的对立由来已久。分歧之一是与共产党保持多大距离,是否重视民盟独 立性的问题。罗隆基坚决主张,民盟要做一个
“
独立的政治集团”,与共产党
之间划出清楚的界限,张澜赞成罗的主张,潘与张东荪也站在这一边。而以沈 钧儒、章伯钧为首的“
左派”,主张全面地接受共产党的指导。在罗、潘等人
看来,依了左派的主张其后果是民盟变成为共产党领导下的政党,而且,左派 之所以置民盟的独立性於不顾,是因为他们把自己一派在新政权中获取职位的 私利置于了首要位置11。
围绕民盟组织建设的两派相争,最终以大多数地方代表赞同沈、章一派的提 案而告终12
,副主席和政治局秘书长等人选均是由左派阵营与共产党领导人商
议而定的。潘虽然服从于多数人决定的民盟组织制度及领导人选,但是,对产生这一结 果的过程中随处可见的将集体的意志强加于个人的作法十分不满,称其为是,
“
团体对个人之压迫,即犯一相情愿之大忌”,群起而攻之 “
责备个人时”,是
“
言之振振”
地复诵着千篇一律的“
口头禅语”。
11 关于罗隆基,潘光旦和沈钧儒,章伯钧的对立,参考章诒和,(
2007:177–189
)。12〈团结起来,走向进步̶̶民盟四中全会扩大会议代表对大会的感想〉《光明日报》,
1949
年12
月31
日。1949
年12
月18
日星期日地方代表似已多数同意于政治局之上别设副主席
,
秘书长各一,
亟欲将盟章 之讨论与整个会议作一结束,
特来劝说。
余所答至简单,
如大家同意,
我当然 服从,
但服从后之兴致高不到何种地步,
因而不克多为盟事努力,
亦属无可奈 何之事。
迩来唯物,
客观条件等名词已是口头禅语,
于用以责备个人时,尤属 言之振振,
殊不知此种责备个人,
或团体对个人之压迫,
即犯一相情愿之大 忌,
一相情愿者,
即唯心与主观也。
此意余亦向盟友坦率道之。
对于潘来说,以外力强压个人的作法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以唱高调的形式 压迫个人,更是不能接受。正值政治理论学习运动高潮,集体学习,个人要当 众汇报学习感受,检讨自己并接受群众的批评,是提倡和实践
“
团体”
主义的 盛期,也是人人“
言之振振”
地重复着“
唯物,客观条件等”
新话语的时期。潘在民盟的言行,可谓是在逆时代潮流而行。
2.
“人格之检点整饬”之作法类似于基督教大学被接管以后,申请入党的学生和年轻教师激增。共产党组织在众多申请 者中,严格地挑选那些出身贫寒,本人
“
政治表现”
优秀,积极参加政治理论 学习和各种政治活动的人作为“
培养对象”。
要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十分不易,首先要取得支部全体党员的同意,之后要履 行一系列手续。支部为每个被选中的入党
“
培养对象”,安排两名党员做 “
入 党介绍人”,介绍人在政治思想和日常工作生活中给 “
培养对象”
以各种建议,促其更加
“
进步”。经过一段时间的考查,被认为时机成熟时方可吸收入党。
入党手序中有两个必经仪式,先是
“
入党仪式”,之后一年是候补党员,如果
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期满即可举行“
转正仪式”,成为正式党员。两次仪式都
是公开的,入党申请人不仅要接受全体党员,还有接受参会群众的严厉批评和 质询,会上提出的问题将成为入党之后的改进之处。社会学系有教师入党,任系主任的潘被邀请参加了转正仪式。
1949
年11
月7
日星期一曾因之方之挽出席共产党在校文法支部之集会
,
会序为商讨三人自候补党员转为 正式党员,
号曰转正,
又三人则入党为候补党员,
荦群13在内。
其法首由申请转正或 入党之人历叙其家世与个人生平,
政治意识之革新过程,
生活各方面之自我检讨;
继由在场任何人就所知加以评论,
褒贬均所不忌;
末由支部负责人宣告申请是否获 许。
此法耶稣会在Ignatius Loyola
之倡导下尝行之;
较近行之者则有新教之牛津 派Oxford Group ;
就某数种之人格类型言,
其效甚著,
最著者为内心一部分矛盾 之解除,
惟就另一部分之人格类型言,
则未始不为一种无情之打击,
使发生更大之 自馁感,
使其更不易于人前抬头;
要亦利弊互见也。
窃谓人格之检点整饬自来不出 三四途。
基督教假手于身外之神明,
其法最下;
佛教全凭身内之神明,
境界较高,
然颇嫌其脱离人群;
耶稣会,
牛津派与共产党则又若还于凭借群之有形与无形之压 力;
惟儒者之敬戒与内省方法最若平实妥善,
不全凭外力,
亦不全由内转。
曾子三 省:
曰不忠,
所省为事业也;
曰不信,
所省为社会关系也;
曰不习,
所省为学习生 活也。
三者尽群己关系方面矣;
群己关系必从慎独与不自欺始,
此则挽近识者盖寡 云。
荦群是日为申请者入党为一例,
故与之论述及此,
慰天于此,
若有同感。
很显然,潘对入党仪式的
“
人格之检点整饬”
作法很不以为然,他认为此法 类似于“
基督教假手于身外之神明,其法最下”,这样做虽然对部分人格类型
者有效果,能够解决其内心矛盾,而对有些人格类型者,“则未始不为一种无 情之打击”,有伤害人之内心的可能。比起共产党,基督教,佛教的人格检点
办法,潘光旦更欣赏的,是儒家引导人们内省的方式,“不全凭外力,亦不全 由内转”,培养个人主动反省自身言行之修养,以为这才是 “
尽群己关系”,
处理好个人与社会关系的根本。
潘对诸宗教的议论是否得当之探讨,已超出本文范围及笔者学识,这里仅把 潘将共产党的作法与宗教同列的议论摘录下来。类似的论述于他日的日记中亦 可见到。
13 荦群即张荦群,与潘光旦同系任副教授。
1949
年12
月10
日星期六回民盟总部
,
听钱俊瑞14同志讲知识分子改造问题,
以其个人经历为例,
大 致均中肯綮,
但亦不无渲染,
有若宗教信徒劝人入道之口吻。
潘对共产党干部,党内知识分子钱俊瑞的讲演内容本身并无不满,但是,对 他拿自己所信来说服别人也信的说教态度,颇显不满,这种
“
渲染”
令潘联想 的是宗教信徒劝人入道。在潘的思想中,民主,自由,自我等近代民主主义的 概念是十分重要的,把共产党的作法和宗教相题并论,这本身就已经包含了批 判的意味。对于宗教,潘或多或少将其视为是对固定信条的笃信,而对潘来 说,批评的,流动的,审慎的视角是民主社会中的个人所需具备的。3.
“会议可成为一套仪注,人人参加而人人敷衍”被新政权接管后的大学,管理上最显著的变化是废除了
“
教授治校”,此后
全部运营均根据政府的指示和政策。伴随这种变化一个突出的现象,是校园里 频繁地召开各种名目的会议,除了政治运动的大小讲演会,小组会,参加土改 动员会,收获体会报告会等外,为落实走“
群众路线”
的学校管理方针,校领 导还经常与教师学生们一起开征求意见会,学校新设了教师代表会和学生会等 新的机构,与此相关的会议也接连不断。不仅是大学,民盟为了理解新政局和共产党的政治理论,也组织了很多讲演 会,学习会等。为此,潘日记中关于会议的记载也增加了,他对会议之多颇有 微词。
1949
年12
月7
日星期三竟日在同盟总部
。
午前大会,
听辰伯讲出席苏联十月革命第卅二周年纪念会 在莫斯科见闻大要。
午后听取组织委员会工作报告。
夜大会席上有三报告:
一14 钱俊瑞,
1949
年1
月任北平区文管会主任,6
月任高教会负责人,10
月任教育部 副部长,党委书记。为国外关系委员会者
,
二为光明日报者,
三为宣传部者。
以辰伯车来,
提早退 席返校。
至寓始知系中师生假余寓交换关于课程改革之意见。
终日集会,
归后 又有一会在寓相待,
会之充塞宇宙,
不图至于此极!
费孝通对待会议的态度,与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费在登载在《人民日报》
的〈解放以来〉一文中,这样写道15
: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
在这一年中我参加了在一生中也没有参加过这样 多的会。
真可以说是集中学习。
在所参加的会中可以分成两种:
一种对我说是 学习政策的。
这种会益处自然多,
但是没有另一种会的大,
另一种的会是群众 性的。
一个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在学习政策等一类事情上困难较小,
但 在和群众直接见面打交道的会上却是困难重重。
首先是不敢接近群众,
有些胆 怯;
接下去是优越感,
瞧不起群众。
说得露骨一些,“
走上层路线“
是习惯 的”,“
走下层路线”
是陌生的。
我常常记得陈伯达先生有一次和我说的话:
“
知识分子必须做做群众工作”。
这是名医之言。
潘与费对于会议所表现出的不同态度,也许是与表达方式有关,日记讲真心 话,报刊文章要讲大道理。不过,潘日记中关于清华大学教职员学生代表大会 的记述,同样明确地表现出了两人的差别。
1949
年11
月30
日至12
月4
日,清华大学召开了教职员学生代表大会(以下简称代表会),在闭幕式那天,潘在日记中写道:
1949
年12
月4
日星期日竟日代表会议大会
,
午前岱孙为校委会报告今后工作方针,
午后有张宗麟16 同志讲话,
有二点可取,
盖余亦曾再三于私人之间言之而未便公开者也:
一为15〈解放以来〉《人民日报》
1950
年2
月2
日。16 岱孙为陈岱孙,时任校委会常务委员兼法学院长;张宗麟,时任北平军管会文化接 管委员会教育接管部副部长,华北高等教育委员会秘书长。
此种会议
,
如把握不住,
可成极端民主而不可收拾之局;
学校究与政治区域不 同,
学生究与一般公民不同,
如凡百均须循众意而行,
其弊必有远甚于筑室道 旁三年不成者。
二为如条件与思想程度不足,
此种会议可成为一套仪注,
人人 参加,
而人人敷衍客气,
满口马列八股。
张氏所言尚不如是之露骨,
但大意不 外此。
以余观之,
一月来之代表会议唯一之意义为使师生借此学习团结,
组 织,
发言,
一改前此散漫与对公事漠不关心之通病。
至张氏所云二弊,
在张以 客气故,
仅指为可能,
事实上则已两具,
而后一弊尤为显然,
几成一少数人导 演,
较大之少数人表演,
更大之少数人跑龙套,
而绝大之多数观场之局。
得间 当与孝通就此谈之,
盖孝通为此事前后最出力之人也。
潘日记关于这次代表会的记述,从开会之前
20
天的11
月9
日就开始了,从选举代表,收集提案,讨论会,准备会,直到
12
月4
日闭会,11
天有所记 载。从这些日记看,潘虽然承认代表会是一种“
新的会议形式”,但是,在内
心里静静地保持着距离,持批判的态度。潘的基本认识如下:①大学是教育机构,把倾听
“
公民”
意见的政治手法用於大学是不适宜的。②如果过分拘泥于让所有的教员和学生都参与提意见的话,“可成极端民主 而不可收拾之局
”。
③那种希望把全体人员的思想都统一起来的群众动员方法,最后将造成人人 空喊革命口号的结局。
④目前的状况是只有少数领导人和积极分子在行动,大多数人处于被动的观 望状态。
⑤好友费孝通对待代表会的积极姿态,令潘感到需向费进言。
潘虽眼光敏锐,而言行却十分谨慎,即便有不满也多只在自己人面前说说,
一般不在公开场合放声,当对会议内容不感兴趣时,他便用沉默的早退来对 抗。
被潘认为是
“
为此事前后最出力之人”
的费孝通,是这次代表会的策划和组 织者,他的态度与潘完全不同。费在〈加强大学的民主基础̶记清华大学的代表会议〉一文中,详述了代表会的宗旨,组织方式,代表人数,提案内容,
审议和通过的过程等,并对会议成果大加赞扬17
。费如此详细地记述,是为了
说明代表会是“
加强大学民主基础”
的“
试验”,“
得到的经验也许是值得记下 来以供其他大学参考的”。可以看到,以思维敏捷,文风明快著称的费孝通,
尽管接触革命话语并不久,而在文章中已经娴熟地运用这些论点了。
这种反复讨论
,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有领导的进行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 民主集中制。
费强调代表会是成功的,并把成功的理由归结于
7
个条件。清华大学所以能召集这样一个代表会议是具备着下列的条件
:
一,
具有比较 健全的群众性组织的基础;
二,
校委会对校务改进的积极性和愿意加强和群众 联系的自发性;
三,
自从解放以来群众团体协助校委会推动校务的经验和成 绩;
四,
人民政协通过了共同纲领,
文教政策已经明确规定;
五,
教育部的鼓 励和指导;
六,
从人民政协,
北京市人民代表会议所得到的启发;
七,
校内党 团和行政的优良关系。
由此看来,潘与费对代表会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在潘看来,代表会是场合 不对,内容贫乏,流于形式,只有少数人在表演;而对于费来说,是一次发动 全校师生都来参加的民主实践,是值得为其倾注心血的。可以说,二人的不同 态度,来自于他们当时对共产党的政治体制及政治手法的不同认识。
潘在日记中写到道
“
得间当与孝通就此谈之”,不知其后两人之间是否有过
这场对话,不过,认识如此不同,即便真的交谈了,那时的费孝通也未必就听 得进潘的意见。17 费孝通,(
2009
第6
卷:384–392
)。四,潘光旦的“民主社会”论
潘日记中关于入党转正仪式,代表会等的
“
有感而发”,看上去是当日亲历
之感想,其实,这些议论是与潘秉持的政治,社会,教育思想,特别是对民 主,自由以及个人等的认识一脉相承的。那么,潘光旦是如何认识这些问题的 呢?《自由之路》《政学罪言》集中地反映了潘的社会政治思想,这里尝试着 分析这些著述以走近他的思想。1946
年潘把自己自1930
年代后期起,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关于“
思想,文 化,青年,教育,政治”
等方面的43
篇文章收集起来,以《自由之路》为书 名出了一本文集。该书将这些文章“
就其性质部署为五篇” ,
分别是〈自由导 论〉〈思想各论〉〈告语青年〉〈教育刍议〉〈民主理论的导演〉。关于书名,潘 说是为了“
反映自己思想的轨迹”,探寻走向 “
自由之路”
18。 1948
年又将抗战 前6
篇和1940
年代中后期16
篇政论文集册为《政学罪言》,此书讨论的问题“
大致与《自由之路》相同,所代表的观点以彼此呼应”
19(以下引文 A
类引自《自由之路》, B
类引自《政学罪言》)。潘的政治社会思想的核心是
“
民主社会”
论。他在〈民主社会与先秦思想〉( 1944 )一文中,谈到关于教育,自由,个人等的一贯主张,同时论述了民主
社会的构想。潘认为民主社会有“
民有,民享,民治” 3
项原则,而为了实现“
民治”,必须具备自由,平等,人民参与政权及法治等 4
种要素。为了更好 地理解潘的阐述,以下图为示。实现民主社会需要个人与社会之间的调和,其中,保护个人更为重要,人本 思想是潘的民主思想的根本。在〈论青年与社会思想〉(
1939 )一文中,潘指
出:健全的社会思想要承认个人和社会这两个对象是不对立的,小心地保护人 的个性并恰当地培养之,是保持社会活力,“文化生活踏进一大步的因缘”。
在潘的民主社会思想中,个人论是与自由论,教育论是关联并论的,指出,
18《自由之路》除
43
稿之外,另有〈附录〉收录4
稿,1946
年9
月由商务印书馆出 版,见潘光旦,(2000
第5
卷:215–527
)。《政学罪言》1948
年4
月由观察社出版,见潘光旦,(
2000
第6
卷:1–216
)19《政学罪言》
1948
年4
月由观察社出版,见潘光旦,(2000
第6
卷:1–216
)保护个性就要给个人以自由,而个人获得自由的能力,“终须人工的培养,人 工的培养就是教育
”。
A 〈
民主社会与先秦思想〉( 1944 )
民主政治三原则:
民有
:
政治属于人民。
民享
:
政治为人民造福,人民是福利的享受者。民治
:
人民直接可以参加实际政治,
而间接可以有意思的表示左右政治。
民治的四种要素:
一是自由
,
指在法律范围内,
任何人的言动行止不受任何外力性约束或强 制。
二是平等
,
指社会中没有特权阶级的存在。
任何社会不能没有分工,
不能 没有职业的分化,
职业之间也不会没有高下优劣之分;
但在一个没有特 权阶级的社会里,
虽分而界限不严,
隔阂不深,
任何人得以自由移动,
自由改业。
一个人在社会中的升沉要完全凭他的才志,
而不凭他的关 系,
如种族,
宗教,
门阀,
党派等。
反对人事上所有一切高下不齐的现 象是不对的,
其实真正的平等就是公道。
三是人民参与政权
,
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方法,
多种直接与间接的程度。
四是法治,最主要的是要官吏能守法。要民众守法易,要官吏守法难;
官吏地位高,权柄大,容易舞文弄法。宪法之所以为国家根本大法也就在 于限制君主的专权,防止官吏的弄权,这在英法两国法治的发展史里是 最彰明较著的一点。
A 〈
自由,
民主,
与教育〉 1944
年(
摘要)
①自由是生命的最大目的
,
唯有自由的生命才能比较长久地保持它的活力。
②社会的自由建筑在个人的自由之上
,
一个百分之一是独裁者,
百分之九十九 是顺民所组成的国家,
要维持长治久安是不可能。
③个人的自由不是天赋的
,
是人为的,
不是现成的,
是争取的。
西方政论家认 为自由是天赋人权之一,
姑且不论人权及天赋性,
人有本能,
人的本能可容 制裁疏导;
人仰仗环境,
但环境可容选择,
修润以及开辟创制。
能抑制疏导我们的本能
,
能选择,修润以至创制环境就是自由。
④不过应付本能与应付环境的力量
,
在人类也不过是一种“
潜能”,
而不是一 种“
动能”。
要化潜能为动能,
发生实际效用,
却终须人工的培养,
人工的 培养就是教育。
对于潘来说,自由是伴随着自我认识和自我控制的。
A 〈
散漫,
放纵,
与“
自由”〉 1943
年(
摘要)
①散漫与放纵都不是自由
,
而都极容易被假借为自由。
②自由有两种先决条件
,
一个人具备这两个条件,
则自由不求而至,
即使外表 上不被容许自由,
而实际上是自由的。
第一个条件是自我认识,
自己是怎样 来的,
强弱如何,
智愚如何,
有何长处可发展,
有何缺陷须补救,
如何知 止,
自克,
古人讲明德,
明诚,
度德量,
就是自我认识的功夫。
第二个条件 是自我控制,
这是中国古代人生哲学的一大精华。
自我认识是第一步,
自我 控制是第二步,
知前行后,
学问的努力比较在前,
涵养与历练的功夫比较在 后。
教育的根本及核心就在于此。
与自由论密切相关的教育论,经常围绕着培养健全的个人展开。教育不为家 族,阶级,宗教,国家而存在,而是为了人。
A 〈
自由,
民主,
与教育〉 1944
年(
摘要)
教育的主要目的是在完成一个人
,
而不在造成家族的一员,
如前代的中国;
不在造成阶级的战士,
如今日的俄国;
不在造成一个宗教的信徒,
或社会教条 的拥护者,
如中古的欧洲或当代建立在各种意识形态上的政治组织;
也不在造 成一个但知爱国不知其他的公民,
如当代极权主义国家以及国家主义过分发展 的国家;
也不在造成专家与技术家,
如近代一部分的教育政策。
自由教育以自我为主要对象
,
方法也不出先秦时代老话所指示途径,
一是自 知者明,
二是自胜者强。
自明自强之后,
进而了解事物,
控制环境,
整饬社会
,
创导文化。
而以自由为目的的教育,
从事教育之人,
只能用侧面启迪的一 法,
而不容许任何正面灌输的方法。
站在培养健全,自由的个人的立场上,潘批判
“
填鸭式”
的现代教育,并指 出,这是不能给青年提供良好榜样的教师们的问题。A 〈
自由,
民主,
与教育〉 1944
年(
摘要)
近代所谓教育
,
正坐“
填鸭子”
的大病。
就意识环境来说,
教育所给予我们 的,
不是一种自动控制的力量,
而是往往把另一些人所已控制住的环境,
强制 地加在我们身上,
我们连评论的机会都没有,
遑论抉择,
修正,
开辟,
创造?
自由的教育是与“
填鸭子”
的过程恰好相反的一种过程,
不是“
受”
的,
也不 应当有人“
施”,
是“
自求”
的,
从事教育工作的人只应当有一个责任,
就是 在青年自求的过程中加以辅助,
使自求在前,
而自得于后。
大抵真能自求者必 能自得,
而不能自求折终于不得。
孟子“
勿揠苗助长”
的政教学说也由此而来。
A 〈
青年志虑的问题---
与他教〉 1941
年(
摘要)
我一向认为中国民族
,
根本上与整个的,
有许多不健全之处。
整个民族原有 的东西,
我们不能希望民族的青年分子完全避免。
民族本身是一个少年老成的 民族,
也不能希望民族的青年分子不表现出几分早熟的老态。
一二千年以来,
在中国的文化环境里,
少年而不老成的分子是比较吃亏的,
在生存竞争与血种 传播的场合里,
是比较占下风的。
当代的教育应该忏悔。
何以要忏悔?
就是身 教的缺乏,
做教师的不能拿出好榜样给学生看。
假如教师也犯思想太正经,
行 为太稳健,
生活算盘打得太小等毛病,
试问我们能够希望在他们指导下的青年 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么?
潘对政治渗透教育持高度的戒备心理,指出政治宣传与教育有着根本的不 同,“教育的主要动机是促进受教育者的利益
”,宣传是为了 “
施教者自己的 利益”,冷静地分析了宣传的强制性,利己性和欺骗性。
A 〈
宣传不是教育〉 1940
年(
摘要)
宣传与教育都是一种提倡智识的工作
,
仅这一点双方相同,
不同点可就多 了。
宣传与教育的假定不一样,
因之提倡或施行的方式也就大有分别。
教育假定人有内在的智慧
,
有用智慧来应付环境,
解决问题的力量。
教育不 预备替人应付环境,
解决问题,
而是要使每个人,
因了它的帮助,
十足利用自 己的智慧,
来想法应付,
想法解决。
教育又承认人的智慧与其它心里能力虽有 根本相同的地方,
也有个别与相异的地方,
凡属同似的地方,
施教的方式固应 大致相同,
而互异的地方便须用个别的待遇。
近代比较最健全的教育理论认为 最合理的施教方式是启发,
不是灌输,
遇到个别的所在,
还须个别的启发。
教 育的主要动机是促进受教育者的利益,
而不是施教者自己的利益。
宣传便不然了
,
宣传用的方式显而易见是灌输,
而不是启发。
宣传者把所认 为重要的见解理论,
编成表面上很现成,
简洁了当的一套说法,
希望听众或读 者全盘接受下来,
不怀疑,
不发问,
不辩难。
宣传假定智慧是一部分人的专利,
只有这少数的人,
才会有成熟的思想,
有本领创造一派改造社会,
拯救人群的 理想;
其余大多数人只配听取,
接受,
服从。
在民本与民治的思想很发达的今 日,
我们不能承认“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的两句老话是合理的。
宣传一 种改造社会的理想或主义的人,
费无限量的笔墨与口舌似为人群集体的生活进 入一个更高明的境界,
但实质上是要成全他自己的理想。
宣传的狭义的方法只 配叫做伎俩,
一是隐匿,
把全部分或部分事实压下来,
不让接受宣传的人知 道;
二是改头换面,
大的说小,
小的说大;
三是转移视线,
把大众的注意从一 个重要的甲题目上转移到比较不重要而比较有趣的乙题目上;
四是凭空虚构。
1940
年代后期,随着政治理念向教育渗透,政府加紧对大学管束,政治风 潮对校园生活的影响也日益显著,1946
年潘连续发表了《政学关系三论》之 一〈学与政与党〉,之二〈政治信仰与教学自由〉,之三〈政治必须主义么?〉等文,以更加明确的态度,从各种角度批判了政府,政党,意识形态对教育,
学术的干涉和渗透,摘要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