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述自主事件的“上 / 下”

在“上/下”表述的自主事件中，移动主体多由具有[+有生]、[+自主]语义特征的语 义成分充当，“上/下山”、“上/下楼”等是表述自移事件的典型用例。

47 Talmy (2000:69)举的例子为:The vase broke.花瓶破了。这样的句子中没有显性的语言形式来标记外部事件,

所以不是他移事件。但Talmy将其归入含有致使义的事件(causative meaning)里,并补充说这不是“causative”, 而是“autonomous”,即不是表示致使事件的句子。

表3-3 “上/下”的自移事件(自主事件)用法1

上 下

意义 用例⁴⁸ 指向 意义 用例 指向

高

↑ 低

a.上山、上树、上楼、

上床、上台

终点 高

↓ 低

a.下山、下树、下楼、

下床、下台 起点

b.上天、上天(堂)、 上(出)场

b.下地、下地(狱)、下海、下井、

下窖、下河、下(退)场 终点 到达 c.上车、上船、上飞机 脱离 c.下车、下船、下飞机 起点

表3-3中，NP表示动作行为直接涉及的处所(包括起点、经过处、终点)，多为具体 的事物名词。“上/下”分别描述“由低到高”和“由高到低”的物理性位移。“上 NP” 与“下NP”的运动方向相反，语义指向有所不同，“上”指向终点，“下”指向起点或终 点。

a.组的动体发生的实际位移与其存在的客观位置高低直接相关。如客观世界中的“山、

树”等都有一定的高度，加上动体移动的方向和位差容易辨识，纵向高低位置的对立使得

“上/下”原型义中的核心语义要素被激活，动态位移的起点和终点的对立也由此获得凸 显。

b.组中的“NP”虽然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处所，但“上”与“下”的语义对立依然 存在，如“上天、下地”“上天堂、下地狱”等说法。而且“上”“下”所反映的对NP 突显的维度属性的认知也还是有一定的区别，“上”更容易凸显位移终点的“载体”意象，

“下”则比较有利于凸显位移起点或终点的“容纳空间”的属性。例如：

(20) 他上了一个土堆，两条胳膊向前平伸，让风吹进袖筒。(杜鹏程《保卫延安》)

(21) 虎子，你扶我上墙看一眼！”爸哆嗦的很厉害，出入气很粗，可是他要上墙去

看。(老舍《牛天赐传》)

(22) 我同舱的安南人也上岸了，他的铺位听说又卖给一个从西贡到香港去的中国商

人了。(钱钟书《围城》)

(23) 上天堂我陪着你，下地狱我也跟着你。(雪克《战斗的青春》)

(24) 说着，他提上鞋根，又下窖鼓捣梨去了。(梁斌《红旗谱》)

(25)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带领6名矿工下井关阀门。(1994年《报刊精选》)

(26) 有一天，毛泽东游兴大发，硬是不顾卫士们的劝阻冒雨迎风下海游泳去了。

(1994年《作家文摘》)

此外，如表3-3中的c.组所示，汉语中还有“上/下车、上/下船、上/下飞机”的说法。

例如：

(27) 有一次下公共汽车，看到一个高大鲜活的男人，毫不守规矩抢先上车，其实车

48 本章词汇用例主要参考了《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北京:商务印 书馆,2005年。《现代汉语逆序词典》(修订本)李菁民编著北京:华语教学出版社,2011年。

子不挤，其实如果让他先上我再下，也没有什么，只是那时突然觉得被冒犯，

突然想要坚持先下后上的原则，在车门口定定地立住，就想先下，然而那男人 还是先上得车来，然后我下车。下了车，觉得不甘心，跳上车去，狠狠地击 那人一掌，只听那个胸膛像一面鼓一样咚的一声。然后，跳下车去，又怕那 个男人万一小肚鸡肠起来，……(1993年《作家文摘》)

(28) 机身装有三只短壮的起落架，使机身的高度明显降低，上下飞机就像上下汽

车一样方便。(CCL《中国儿童百科全书》)

(29) 到码头下车，方鸿渐和鲍小姐落在后面。(钱钟书《围城》)

(30) 沈万山满腹心事地走出宅院大门上船了，船只穿出周庄的小桥小河向南京驶

去。(余秋雨《江南小镇》)

(31) 苏小姐有亲戚在这儿中国领事馆做事，派汽车到码头来接她吃晚饭，在大家羡

慕的眼光里，一个人先下船了，其余的学生决议上中国馆子聚餐。(钱钟书《围 城》)

(32) 余人坐了一回咖啡馆，鲍小姐提议上跳舞厅。(钱钟书《围城》)

这组例句中位移主体都是有意识的生命体，“上/下车、上/下飞机”表达的位移事件均 与客观的空间位差有关，“上”“下”运动方向相反，其位移终点或起点被凸显出来。除了 其表示空间关系的原型义中的高低位置这一语义要素得以呈现之外，基于原型构建的参照 体的功能特征也得到凸显。排除语境因素的干扰，“车、船”在“上”的位移事件中都是 被作为“载体”加以认知的，事件凸显的是“人(图形)与车、船(背景)之间的接触与承载 关系”；而在“下”的位移事件中，“车、船”等是被作为与动体相“离析”的定位参照 体来识解的。在此，“上/下”两个结构虽然还有“位差”的意味，但更重要的已经有了一 般“附着”与“脱离”的含义。

与上述位移事件不同的是，例(31)(32)中的“上中国馆子、上跳舞厅”的“上”可被

替换成“到、去”。这时，其“路径”纵向的“位差”已经压缩为零，“上”和“下”所 表示的位移事件原有的方向特征已经消失，二者的语义对立不再整齐、明确。如图3-2b 所示。

图3-2b “上/下”的水平空间位移事件

上图描述的是动体TR受自身内力的驱动，以界标为参照物，由起点沿着路径P运动，

最后到达终点的位移过程。与图 3-2a 不同的是，这一位移事件中空间的物理位差为零。

换言之，随着“上”的方向性泛化，方向指向由垂直指向水平，“上”转而描述“从一处 移动到另一处”的横向的水平位移景象。由于“上”对位移终点指向的语义凸显，位移的 目的地通常是另一个活动事件发生的处所。“上”的路径认知模式得到主观延续。如图3-2c。

图3-2c “上”的路径图式(Source-path-goal)

不过，与“去”“到”等单纯表示位移的移动动词有所不同，在“上/下NP”结构中，

作为处所成分的NP通常是不需要带方位词的，这是因为“上、下”本身就含有方位要素。

随着特定的认知模式的形成，人们会基于相似性而在不同的认知域之间建立起语义映 射关系，“上/下”由表示物理空间的位移事件，扩展至表示抽象的社会空间的变化事件。

例如，“上台”“下台”可以表达“登上舞台”与“走下舞台”这样的空间位移事件，还 可以表示“登上政治舞台”和“退出政坛”这样的社会事件；同样，“上场”“下场”既 能表达“登场”和“退场”的意义，还能分别表达“出现在某一场合或领域”和“不好的 结局”这样的抽象义。汉语中还有“下海”这样的说法，“下海”除了表达“出海”或“到 大海里去”的意思，还指“放弃原来的工作投入到‘商海’这一抽象空间中去”。

值得注意的是，“‘上’和‘下’所表示的‘移动’其实都未止于瞬间的移动，都隐含 着‘移动后的位置或状态的保持’的意思，这是‘上’和‘下’原型义中所共同隐含的周 边义素。某个周边义若经常被激活并逐渐被认知，便会从原型义项中分裂出去，形成一个 新的义项(任鹰、于康2007:14)”。这类用法参见表3-4。

表3-4 “上/下”的自移事件(自主事件)用法2

上 下

意义 用例 指向 意义 用例 指向

到、去 d.上学校、上街、

上厕所、上大学 终点 到、去 d.下乡、下基层、

下馆子、下厨₍房) 终点 进 入 某 范

围、模式

e.上班、上课、上岗

上学、上任 终点 从某范围、

模式脱离

e.下班、下课、

下岗、下学⁴⁹ 起点

上表中d.组的NP多为处所词，“上/下NP”既表示动作行为直接关涉的处所，也可表 示在此处所发生的某一活动。“上”“下”所表达的位移事件的语义内涵不同，二者呈现出 一定的不对称性。如“上街/学校/图书馆”不仅可表达“去街市/学校/图书馆等处所”之义，

还可表达“购物、逛街”“学习、借阅”的语义。“上场(出场)”不仅表达“进场”的语义，

还蕴含着“参加比赛”的含义。同样，“上厕所”，除了表达单纯的空间位移事件也即“去 厕所”或“到厕所这一场所去”，还表示“排泄”这一生理现象。汉语中没有与此相对应 的“下厕所”“下街”“下学校”“下图书馆”等说法。其原因就在于“下”清晰的方向指 示特征，使得人很难在认知中形成以之描述横向的水平位移事件的意象。因此，“下”在 表述“从一处到另一处、从事某活动”时，其语义和功能很难脱离“下”明晰的“从高 到 低↓”的方向性的制约。

当然，在隐喻机制的作用下，“上/下”原本所具有的“位差”等各种语义要素也会 从具体的物理空间投射至抽象的社会空间，由具体的空间位差演化为抽象的心理位差。例 如，人们常说的“下基层”“下厨”和“上门”及人们过去常说的“上京“等说法，其中 的“上/下”表示的都是移动，不过也明显蕴含着社会等级的位差的意味，可以说表示的 是心理的位差，也即“上/下”表示物理性位移的位差义素“由高(低)到低(高)”投射到心 理域，其后NP成为具有社会等级特征的事物。在几十年前特殊的历史时期，“上山下乡”

曾是一个流行词语，“上山”和“下乡”是构成这个词语的两个并列成分，看上去其构造 完全平行、一致，不过，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其构造机制还是有一定的差异的，简单 地说，“上山”反映的是物理空间的位差，“下乡”反映的则是人的心理空间的位差。另 外，“上”凸显终点的用法与其“接触、附着”义的形成有关，“下”的“脱离”义的形 成则与其凸显起点的用法有关。如“上岗”指“到工作岗位工作”，“下岗”指“离开/脱 离工作岗位”。

整体来看，a.组～e.组用例中，“位差”和“方向”越明确，“上”和“下”的形式及 语义对立越清晰。随着“上”的方向性泛化，其与“下”的语义对立逐渐消失。

49 此为旧时说法,现代汉语为“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