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相补语“上”“下”词义呈现的不同认知倾向

“上”“下”的动词义决定了趋向动词“上”“下”的演变方向。“上”与“下”

的认知模式得以激活并保持，导致“上”与“下”在动相范畴的用法上也呈现出语义不对 称现象。

具体的说，“上”的语义可归纳为趋向义、接触与附着义、实现义与留存义及“开始 或持续”义；“下”的语义可归纳为趋向义、脱离义、达成与留存义和容纳义。由此带来 的“上”与“下”的语义对立通常表现为：高位为上，低位为下；前为上，后为下；增多 为上，减少为下；接触为上，脱离为下；出现为上，消失为下；添加为上，去除为下；开 始为上，结束为下；达成为上，占有为下；承载为上，容纳为下；静变动为上，动变静为 下。

我们先简单梳理一下“上”的语义演化轨迹。“上”在表示位移时，运动方向首先获 得感知。由于“上”具有凸显终点的特点，也即“上”后接的处所成分常为位移的终点，

因而从中是很容易解读出“到达并留存于某处”的含义的。而“到达”终点也就意味着位 移事件的“达成”，因此“上”后附动词表示某一行为的“达成”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情。在我们的认知中，目标应是高高在上、经过努力才能达成的，“上”由低到高的原型 位移义就使得“上”所表述的“达成”义常被解读为“目标的实现”。另外，“上”还可 后接数量成分，表示“达到一定的数量”这应是“上”的达成义的进一步虚化。“留存”

则是与“附着”相关的语义范畴，加之“上”又常常是与“载体”意象联系在一起的，因 此，从“上”中就很容易引申出“接触”“附着”义。如将由“到达”并“留存”引申出 的“达成”“实现”放在动态的时间轴上看，“达成”“实现”也就意味着新事态的出现，

同时，“留存”这一语义要素与“上”前谓词性成分所具有的“可持续”的语义特征融合 在一起，“V上”所表示的事态便有了“起始”并“持续”这样的时体特点，“上”便有

了一定的时体功能。具有时体功能的“上”的虚化程度极高，组配范围较广，而这也就是

“上”与“下”的动相范畴用法使用频率不均衡——“上”的使用频率高于“下”的根本 原因。

下面再简单看一下充当补语成分的“下”的语义演化轨迹。无论是物理空间的位差，

还是心理空间的位差，在表示有位差的位移时，“下”和“上”的演化方式是相同的，而 且用法是相平行的。不过，在表示平行位移时，“上”的使用更为自由、更为常见。除了 运动方向上“下”与“上”相反，“下” 凸显起点的用法使其比较容易与带有“去除”

语义特征的动词组合在一起，表示“使脱离”；而“下”也可后接位移终点的用法，则使 其与“上”一样，从“到达”引申出“达成”义。

但与“上”常被解读为“目标的实现”有所不同，“下”由高到低的原型位移义使其 所表述的“达成”义常被解读为“取得”“占有”。受其原型图式(“容器”图式)的制约 与影响，“下”所含有的 “留存”意味常被解读为“占位”及“容纳”，这是以“路径”

为原型图式的“上”所不具备的表意功能。从总体上说，动相范畴的“下”的语法化程度 要低于“上”，因而其使用频率也就低于“上”。

此外，像“爱上、恨上、怨上、迷上、看上(指满意、称心如意)、喜欢上”等表达，

以“爱上”为例，“上”既可以理解为实现义，即“由从不爱到爱”这一转变的结果，也 可以理解为起始和持续义，即“开始爱并可能持续下去”。而像“打下了基础、立下了功 劳、惹下了祸根、闯下了大祸、埋下了隐患、种下了苦果、留下了悔恨”等表达则侧重强 调结果的“留存”与持续。整体来看，“下”倾向于表达消极负面的评价、情绪与感情。

这与“下”静态空间方位的“低处”意象以及动态语义为向下负向移动为认知基础的结果。

下面就再通过用例，看看“上”“下”的语义系统：

(58) 提上岸，两人大悦，坐下吸烟，其时夕阳收尽，_……(BCC贾平凹《人极》)

(59) 小甲飞跑下台，提上了一桶净水，伺候着成布衣洗了手。(BCC 莫言《檀香

刑》)

(60) 瑞宣的手颤着，提上了鞋。(老舍《四世同堂》)

(61) 每家做好饭都去庙客房里唤他们去到家里吃，屋里脏乱的，就用罐子提上汤，

端上馍，炒上菜，把饭菜送到庙客房里去。(BCC闫连科《受活》)

(62) 如今继母将婚嫁提上叶莲子的日程，她的中学之梦只好彻底破灭。(BCC 张

洁《无字》)

(63) 他们的勇气与相互的钦佩使他们决定，一不作，二不休，爽性借笔钱把两样

都买了吧。他穿上了大衣，她提上了皮包，生命在冬天似乎可以不觉到风雪 了。他们不再讨论钱的问题，美丽快乐充满了世界。(老舍《集外》)

(64) 往往穷家女子小脚被众人看中，身价就一下提上去百倍。(BCC 冯骥才《三

寸金莲》)

(65) 他在仕途上久了，对官场十分清醒，他越是明白，越是提上劲把自己所干的 政务做好。(BCC贾平凹《李广瑞》)

(66) 说到这里，有件古怪的事应该提上一提。(BCC 卡森·麦卡勒斯《伤心咖啡馆 之歌》)

(67) 我说：“那是鞋，不是手套，你给我穿上。”他这才穿上了鞋，缩着脑袋等

我下面的话，我向他挥挥手：“你走吧。”有庆转身往城里跑，跑了没多远，

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余华《活着》)

(68) 这套女学生装其实花费不大，可她始终没能穿上，直到出嫁后还让顾秋水给

她做了一套，可是那张面孔已经不同。(BCC张洁《无字》)

(69) “我有相配的鞋子，要是你能穿下 7 号的”她说。(BCC ^莎莲·^哈里斯《绝对

死亡》)

例(58)到例(66)中的“上”的语义渐次虚化，可被解读为处于不同的语法化阶段的 语义和用法的共时呈现。具体地说，例(58)(59)的分别指具体的运动事件，表运动趋向 兼结果，前者为水平空间位移，后者为垂直空间位移；例(60)表达的动作结果是“接 触”义；例(61)是“附着”义；例(62)是抽象的“添加”义；例(63)凸显的是“实现达 成”义；例(64)指“社会地位提升”、(65)指的是“情绪的高昂、气势或干劲”，分别是

“上”由低至高的社会阶层、心理空间的隐喻表达。例(66)的“上”可以删除而不影 响句意表达和理解，“上”的语义虚化相当明显。例(67)到(69)中的“上”“下”也可以 做同样解读，这里就不一一分析了。

请再看一组例句：

(70) 睡上床去，辗转不寐，把平生的事，像翻乱书一般，东一段西一段，只是糊

里糊涂的想着。(BCC张恨水《啼笑因缘》)

(71) 拉普捷夫写完信就上床睡下。他累了，眼睛自动闭上，可是不知什么缘故，

他却睡不着觉，似乎街上的嘈杂声吵得他睡不着。

(72)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张大床上竟然放着两大三小五床被褥！这就是说，这样

的一张床上，晚上人大小小的要睡上去五个人！(BCC张平《抉择》)

(73) “病床那么窄，哪能睡下两个人？”(BCC毕淑敏《紫色人形》)

这里例(70)和(71)的“睡上床去”和“上床睡下”描述的似乎是同一客观场景，实际 上二者的认知基础是不同的：“睡上床去”凸显的是“移动终点”；“上床睡下”的“下”

强调的是由高到低的位移方向、“上”则凸显状态的达成与留存。例(72)的“睡上”是将

“床”认知为“载体”，“上”注重凸显“承载”意象；而例(73)的“睡下”所着眼的是 则是“床”的容纳能力。

另外，于康(2007:257)指出“躺下”与“睡下”不同，虽然由于“下”的方向指示 作用，“睡”与“下”结合可以表示“躺下”的意思，不过“睡下”还可以表示“睡 着”的意思。例如：

(74) 倪藻又累又乏又烦，便于孩子一起睡下。大约睡了一个小时，倪藻忽然醒了，

此事不好，莫非姨母是昏迷了？(王蒙《活动变人形》转引自于康2007:257(25) ) 综上所述，“上/下”具有相同的语义基础，因而体现出一定的共性特征。同时，不

同的认知模式以及认知模式的优先识解方式又导致二者的语义重心的分化，“上/下”演 化出纷繁复杂的意义来。

由方位词到动词用法的发展并未改变其以其原型图式为基础所形成的认知模式，动词

“上/下”仍然保留了基于其方位范畴用法所建构起来的认知意象。在“上/下”语义扩展 的过程中，其原型语义特征被继承下来的同时，认知图式的内在逻辑关系也在投射过程中 被保留下来，并进一步在汉语动相范畴的发展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上/下”的概念结 构的形成以及共时平面上的对称与不对称现象，大都是二者的各相关义项处于语法化等级 链的不同阶段造成的。

说到底，“上/下”由表达空间方位关系的方位词到表达趋向义的独立动词，再由趋 向动词演变为表达动相的动相补语是一个语义不断虚化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基于原型 图式构建起来的认知模式从根本上影响并制约着其语法化进程及轨迹，可被视为关键性的 内在理据和制约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