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梁启超、严复为例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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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 中国之“新名词”论争19
世纪末至20
世纪初的中国,处于向近代过渡的转型期。无论是从社会、思想还是文化上,都出现了近代化的倾向。从林则徐“开眼看世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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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洋务运动的展开,中国开始试图学习西方,推动自身的发展进而摆脱困境。但由 于统治阶级的腐败和对形势的无知,这些初步的尝试并未真正受到重视, 影响范 围也极为有限。1895
年甲午战争的惨败,中国的眼光从西方转向一直未曾正视的 邻国日本。知识分子纷纷提出向日本学习的主张:认为无论是从游历还是翻译西 书上,日本都可以称之为一条不可多得的捷径。张之洞、康有为等都曾经在奏折 中提到应当“广译日本书”1、并派遣留学生到日本2。由此,带来了中国近代留 学日本的高潮。后来,戊戌变法失败之后以梁启超为主的流亡政客的传播,加上 留日学生的推广,来自日本的译词开始在大量被引入到中国,借由报纸等新式媒 体逐渐渗透到中国社会当中,对汉语乃至中国社会文化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段历史也是近十几年来学界关注的热点。
黄兴涛曾经指出:“日本新名词在中国广泛流播,被普遍应用于著书作文,致 使中国文体文风发生重要变化,还是戊戌以后特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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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之后的事情。”而早 期对新名词提出批评的保守人士,“似乎并未特别在意那些从日本引入的人文社会 科学及政法名词,或至少没有太在意这些词的‘东瀛’身份。他们倒是对一些自 然科学术语的所谓‘滥用’之风更为敏感。”3近代汉语中的“新名词”,多数为日 译词,当然也包含早期传教士所创制的译词。但与社会生活关系较为密切的社科1 康 有 为 ,《 请 广 译 日 本 书 派 游 学 》《 康 有 为 论 政 集 》, 汤 志 均 编 , 中 华 书 局 , 1981 年 , 第 302 页 。
2 张 之 洞 在《 遵 旨 筹 议 变 法 谨 拟 采 用 西 法 十 一 条 折 》(1901)《 致 京 张 治 秋 尚 书 》(1902),《 劝 学 篇 》(1898)
等 文 章 中 都 曾 提 倡 自 日 本 翻 译 西 书 以 及 向 日 本 派 遣 留 学 生 等 论 述 。
3 黄 兴 涛 ,《 新 名 词 的 政 治 文 化 史 — — 康 有 为 与 日 本 新 名 词 关 系 之 研 究 》,《 新 史 学 》第 3卷 ,中 华 书 局 2009 年12月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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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政法类名词,则几乎都为日译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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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正是梁启超所创办的《新民丛报》影响最盛的时候。此时的中国对西方思想文化如饥似渴。知识分子积极通过日本 引入西方的思想文化。以至于当时言“新学”必言“新名词”。
日译词的大量入侵及滥用,开始引起知识分子们的反弹。从而也引发了这场 关于来自日本的“新名词”的大讨论。究竟是谁挑起该论争尚无定论,但最先正 式发难的应该是张之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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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制定的《学务纲要》。其中明确指出要“戒袭用 外国无谓名词,以存国文,端士风。”4之后,各界开始出现对“新名词”的不同 态度和论调。其中的反对声浪多把矛头直指梁启超和当时盛行的《时务报》,认为 其乃“新名词”泛滥的始作俑者。众多的知识分子参与到了这场讨论之中,围绕“新名词”的讨论也时常见诸报端。在民族主义思想传入之后,语言文字被推上 了“国粹”的地位,“存古”思想的兴起更加加剧了对“新名词”的反弹。不仅是 保守人士,即便提倡改革维新的知识分子中,如章太炎等,也存在对“新名词”
持否定态度的人。当时的知识分子多推崇雅驯的“严译”,但却也阻挡不住日译词 在中国的传播。这场对于文字词汇进而演化到文体的大讨论,也为随后的白话文 运动奠定了一定的基础。经过二十年左右的淘汰和整理,日译词逐渐在汉语中稳 定下来后,这场关于“新名词 ”的是非论争才逐渐趋于平缓。5
围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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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中日之间所发生的语言文化交涉活动,已有不少卓 越的先行研究。近代中日词汇间交流的相关研究,以 沈国威的《近代中日词汇交 流史》最为系统卓著。另外亦 有很多学者从词汇的角度探讨 过这一时期近代中日 两国所发生的语言接触。文章中也多有谈及“新名词”的论争一事。沈国威 在《清 末民初中国社会对“新名词”之反应》中,主要围绕20
世纪初中国社会对“新 名词”的反应展开论述。援引了柴萼、张之洞、严复、王国维、彭文祖等人的论4 张 之 洞 、 荣 庆 、 张 百 熙 ,《 奏 定 学 堂 章 程 》, 摘 自 陈 学 恂 主 编 《 中 国 近 代 教 育 史 教 学 参 考 资 料 》 上 册,人 民 教 育 出 版 社, 1986年7月 第1版,第545页
5 实 际 上 , 这 场 论 争 并 非 完 全 只 是 围 绕 译 词 展 开 , 还 涉 及 到 文 体 的 问 题 。 但 因 为 两 者 之 间 不 可 分 割 ,“ 新 名 词 ” 和 “ 新 文 体 ” 的 出 现 及 盛 行 相 依 相 存 、 密 不 可 分 。 很 多 知 识 分 子 提 出 观 点 时 并 非 只 是 涉 及 “ 新 名 词 ”,同 时 也 涉 及 到 文 体 的 问 题 。 但 因 为 本 文 着 重 探 讨 知 识 分 子 与 “ 新 名 词 ” 的 关 系 , 故 将 其 称 之 为 “ 新 名 词 ” 论 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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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展现了当时中国社会各界对“新名词”不同的态度和看法。并从 词汇及构词 的角度分析了这些观点所形成的原因。另外,《新名词与辛亥革命时期之中国 ——
一来自日本的影响为中心》也有相关论述。近十年来随着概念史等研究的兴起,
学界开始从思想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一历史现象。黄兴涛的《近代中国新名词的思 想史意义发微——兼谈对于“一般思想史”之认识》中就论及“新名词”的思想 史意义。黄兴涛的另外一篇文章《日本人与“和制”汉字新词在晚清中国的传播》
一文中所提及的传教士及日本汉学家对日译词在中国传播的影响,虽未展开论述,
但是值得深思。在“新名词”大量传播对文体所造成的影响方面,章清的《“报章 文体”的是与非》,论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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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发展盛行起来的“报章文体”所带来的批评 及其中来自日本的影响。罗志田的《抵制东瀛文体:清季围绕语言文字的思想论 争》一文指出清季人士将语言文字与“道”相连,并在民族主义思想引入之后,将语言文字上升为“国粹”的要素之一加以维护。贬斥和抵制“东瀛文体”成为 一种观念竞争。而在谈及个人思想与“新名词”关系的相关研究中,罗志田的《新 名词的政治文化史——康有为与日本新名词关系之研究》一文论述了康有为戊戌 时期使用和传播日本新名词的政治文化实践活动,以及此后他对相关问题的民族 主义反思与批评。其中, 着重探讨了在新名词盛行之后,康有为对其的反弹及其 内在的思想原因。在日本方面,京都大学的狭间直树、石川祯浩等学者也曾做过 相关研究。但综合上面提到的先行研究的部分, 除了罗志田的《新名词的政治文 化 史— — 康有为 与日 本新名词 之研究 》一 文,鲜少 探讨知 识分 子对待“ 新名词 ”
(又或者是“新文体”)的态度与其思想的内在关系。特别是针对知识分子对翻译 概念的受容做历时性的梳理,进而探讨其对翻译概念的态度与其对西方文化的受 容态度间的相互关系。另外,“新名词”所引发的论争是否与 当时整个社会文化环 境所抱持的外来文化受容态度有着更深层次的 联系也较少有人论及。
语言作为思想的表达工具,却又始终处于思想的藩篱之中。外来文化的大举 来袭,大量新概念新思想的涌入使得原有的词汇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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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在译介西方文化的过程中,无论是直接译介还是转译东籍,译名尚处于混乱的阶 段。一名多译的情况多有存在。因此译者在译名后加以解说实属常见。如严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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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就曾被提及按语长于译文。而这些解说,往往影响着该译名意义内涵的形成 及接受。在对外来文化的学习过程中,知识分子是其中的先行者。而知识分子对 外来文化的译介过程,不可避免地渗透着其理解和观点。 例如,作为曾致力于推 崇“东学”却又首先对日译词开炮的张之洞而言,其对“新名词”的厌恶与其自 身对西方文化的态度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极大地推动日译词在中国传播的先锋旗 手梁启超对“新名词“的看法是否始终一致;而致力于译名创立、直接从西方接 受思想文化的严复对“新名词”的态度又是如何,其中是否与其思想发展轨迹有 着一定的联系。本文正是抱持着这些疑问,以梁启超、严复为中心,通过厘清知 识分子在“新名词”论争中的观点和态度,试图探讨其背后的思想关联,与其面 对外来文化时的受容态度。
第二节
梁启超—— “新名词”之旗手 一、梁启超的东学观及其对日语译词吸收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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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梁启超在所著《变法通议》中《论译书》一章中指出翻译西方书籍 的重要性。文章中提到日本所翻译的西书时称:“ 日本自维新以后,锐意西学。所 翻彼中之书,要者略备。其本国新著之书,亦多可观。”6并提倡借由日本翻译西 书,认为这种做法“ 用力甚尠。而获益甚钜”。梁举了五点说明日语易学:“音少 一也。音皆中之所有,无棘刺扞格之音。二也。文法疏阔,三也。名物象事,多 与中土相同,四也。汉文居十六七,五也。”7西文学成不易,耗时长,相比之下 日语省时易学,收效较快。这点基本是当时提倡派遣 留学日本以及从日本翻译西 书最为普遍的理由,梁启超也不例外。这是梁启超第一次提倡从日本翻译西方知 识。而这一想法,一般认为主要是受到其启蒙老师康有为及黄遵宪的影响。梁启 超是在《时务报》时期认识黄遵宪,并在阅读了黄遵宪所著的《日本国志》之后 很受震动。梁启超感叹道:“成书十年,久谦让不流通,今中国人寡知日本,不鉴6 梁 启 超 ,《 论 译 书 》,《 饮 冰 室 合 集 》, 第 一 册 , 文 集 之 一 , 中 华 书 局 ,1936年 , 第76页 。
7 同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