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5 月 Journal of Beijing University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Social Sciences Edition) May, 2012
从
《丽姬亚》看爱伦·坡的梦幻女性
陶久胜
(南昌大学 外国语学院, 江西 南昌 330031) 摘摇 要: 以波纳帕特精神传记分析法为基础,运用弗洛伊德白日梦理论并结合作家生平对《丽姬亚》 (1838) 进行解读,探讨文中女性角色及其在爱伦·坡生活中的重要性,认为丽姬亚是作者生命中三个重要女性———母 亲、初恋及养母的理想化身,《丽姬亚》是作者构建的一个属于自己的“白日梦冶,表现了作者对梦幻女性复活 的强烈渴望,挑战了现实中的伦理禁忌。 关键词: 爱伦·坡; 《丽姬亚》; 白日梦理论 中图分类号: I106摇 摇 摇 文献标识码: B摇 摇 摇 文章编号:1008鄄2204(2012)03鄄0098鄄05 摇 收稿日期: 2010鄄12鄄01 摇 作者简介: 陶久胜(1976—),男,江西高安人,讲师,博士,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与西方文学文化理论.Revival of Ideal Women of Edgar Allan Poe from Ligeia
Tao Jiusheng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Nanchang University, Nanchang 330031, China)
Abstract: Baesd on Marie Bonaporte蒺s psychobiography, this paper applies Freud蒺s Daydream theory to approach Ligeia, contending that the heroine Ligeia is an perfect embodiment of the three women———Poe蒺s mother, first lover and foster mother, who have played very important roles in Poe蒺s life, and Ligeia is the daydream constructed for the writer himself, reflecting the writer蒺s strong desire for the revival of the ideal women in his mind.
Key words: Edgar Allan Poe; Ligeia; daydream theory
摇 摇 自爱伦·坡 (Edgar Allan Poe)(1809—1849)的 短篇小说《丽姬亚》(1838)首版以来,对该小说的批 评与评论已收集成了一单卷。 大部分批评家认为 《丽姬亚》是一个恐怖、震惊、超自然和高度特征化 的歌德式小说。 哈沃德就是持这种观点,断言“ 坡 的想象力图达到一种超自然效果冶[1]。 一些批评家 认为丽姬亚象征挑战西方权威的具有异国情调的东 方“他者冶,而叙述者就是试图掌控她身份与命运的 西方“自我冶。 在《记忆丽姬亚》 中,马克安特[2]坚 持,丽姬亚实际上是叙述者的“宙斯冶,他在寻找解 开丽姬亚“精致之美冶秘密的钥匙,因为此处隐藏着 其自我创造力的秘密。 玛丽·波纳帕特(Marie Bona鄄 parte)运用精神传记分析法(Psychobiography) 将爱 伦·坡(以下简称“坡冶) 作品中的人物、事件和其生 活中的人物、事件联系起来,认为坡在其母亲去世之 时,力比多就有了一处空白,他对其母亲一直有着性 爱的渴望。 坡通过与堂妹的婚姻来避免与母亲性关 系的产生,即坡的禁欲强行将其力比多的性冲动压 入无意识中了。[3]通过升华作用,他被压抑的性冲 动在其作品中表现出来。 这种不可接受的性冲动在 文学作品中被升华成可接受的写作活动。 文章以波 纳帕特精神传记分析法为基础,试图运用其白日梦 理论(Daydream)[4]并结合作家生平对这一小说进 行解读,探讨《丽姬亚》文中女性角色及其在坡生活 中的重要性,认为文中的主题和人物能被解读为某 些象征符号,丽姬亚是叙述者的母亲而且也是其心 中神一般地复活的梦幻女性。 作家的创作有着不被 作家本人所意识到的潜在动机,坡生活中的人物在 其作品中得到再现,他难以满足的愿望也在文学创 作中得到实现。
一
爱伦·坡是美国著名的诗人、小说家和评论家。 但他无与伦比的文采和天赋并没有得到他同时代评 论家们的欣赏和认可。 他的一生充满了贫困、坎坷、 责难和悲剧。 坡于 1809 年 1 月 19 日出生于美国的 波士顿。 其母亲伊丽莎白·阿洛德和父亲大卫·坡就 在当地剧场以演艺为生。正如他后来回忆:“对母亲 的记忆———她的美丽———经常闪烁在脑海中冶。[5]3 坡出生不到一年,他的父亲就离家出走,在此后两 年,他一直随母亲四处漂泊,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1811 年 12 月 8 日,伊丽莎白死于肺结核,坡与生母 相依为命的时光被残忍地终结,从此坡的生活一直 充斥着死神和迷茫,但是,坡一直记得母亲美丽的乌 黑卷发和大大的黑眼睛。 失去母亲,坡的力比多也 留下一份空白,坡将倾尽他的一生去追寻一个与母亲 相似的爱人,以填补内心的空缺。 坡14 岁时,他陪同同学回家,在那儿遇见了同 学的母亲简·丝坦娜德夫人,并深深地迷上了她。 她 集坡的生母、养母和坡本人于一身———美丽、病弱、 抑郁、多愁善感, 坡以一个儿子所有忠诚的感情爱 上了她。 丝坦娜德夫人成了坡的知己, 在孤独、寂 寞的时候, 坡就去看望她, 从她那里寻找慰藉和同 情。 传记家们证实, 坡将自己的作品读给她听, 她 给坡有意义的评论和鼓励,她异常敏感的心智极大 地吸引着同样敏感的坡。 坡认定丝坦娜德夫人是 “我心灵第一个最纯洁的、理想的爱冶[5] 24。 坡对丝 坦娜德夫人的爱是儿子对母亲、凡人对神仙的爱。 遗憾的是,丝坦娜德夫人在与坡相识一年后死于疯 病,理想之爱的死去使得坡陷入巨大的悲伤,自那以 后的几个月,坡总在夜晚去她长眠的坟墓旁陪伴她。 在风雨茫茫的秋夜,在恐怖寒冷的冬夜,坡在坟头徘 徊哭泣,从此之后,美丽的女人,恐怖和死亡成为坡 思索的主题。 在《致海伦》一诗中,坡表达了对这位 夫人的崇拜和纯理想之爱,而在《丽姬亚》 一文里, 坡也表达出对其复活的强烈渴望。 范尼·爱伦(1785—1829) 夫人是坡的养母。 坡 的母亲伊丽莎白去世后, 没有子女的爱伦夫妇收养 了他。 爱伦夫人给了坡不亚于亲生母亲的爱,她尽 全力安慰他、支持他,但是爱伦先生却不怎么关心 坡,特别是在坡渐渐长大后。 养母长期有病, 非常 虚弱,但即使在弥留之际,她也尝试着说服爱伦先生 对坡更关心一点。 失去这位孱弱而美丽的养母,坡 真正地失去了母爱。 似乎死神总是在附近虎视眈 眈,等待着攫取坡所爱的人的生命。 爱伦先生在其 夫人逝世后,再没有给予坡经济支持。 坡从此不得 不挣扎于贫困和死亡的阴影中,对母亲之爱的渴望 却越来越强烈了。 1835 年,坡与表妹弗吉尼亚·克 莱门结婚,但是许多学者认为,他们并没有实际结 合。 逝去母亲的爱使得坡无法再感受到尘世之爱。 通过与表妹的婚姻,得以避免发生性关系,坡“ 保 存冶了他的性能力。 这样坡的禁欲与其强烈的力比 多欲望冲突起来。 为了平衡这两种力量,必须有某 种力量将他不可接受的欲望转化成为可被社会接受 的,甚至是能产的形式,这第三种力量便是升华作 用。 通过升华作用,坡不被接受的欲望得以在其小 说中以可接受的形式呈现。 坡对其已逝爱人的渴望 在《丽姬亚》一文种被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二
丽姬亚 原 是 希 腊 文,意指嗓子清脆。 坡曾在 《明星》 一诗第 258 ~ 259 行写道:“ 丽姬亚! 丽姬 亚! 我的美人!冶 根据美国诗人、评论家伍特贝里 (1855—1930)的说法,作者听到晚风,想到天地万物 的和声,将丽姬亚三字构成《明星》中的仙女。[6]25坡 在其1838 年出版的《丽姬亚》 一文中,更为详细地 描述了这位幻想美女,即其心中的梦幻女性。 《丽姬亚》和坡的许多其他作品一样,由第一人 称叙述 者(“ 我冶) 娓 娓 道 来, 描 述 着 久 远 的 过 去 “我冶所经历的一切,以此展开故事情节。 小说一开 始,叙述者便极力追忆久逝的妻子丽姬亚小姐。 丽 姬亚美丽绝伦,风姿绰约,有着丰富的学识和澎湃的 激情,但她最终却没有逃过死神的魔掌,因病而逝。 她死后,叙述者远离了失去丽姬亚的伤心地,搬到了 英格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的一座修道院。 在那里 他同来自垂缅因的罗汶娜·垂梵依结了婚。然而,婚 后叙述者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去关心他的新婚妻子罗 汶娜,甚至以恶魔般的歹毒嫌恶她。 在叙述者的记 忆中,影像更为清晰的不是罗汶娜小姐,反而是那诡 异的新房中挂着的巨幅帐幔,帐幔上的图案千变万 化、奇形怪状,人在其中穿行,四周便不断出现诺曼 底人迷信中的幽灵,或是出家人邪梦中出现的幻影。 由于缺少关爱而又居于那诡异阴暗的新房,郁郁寡 欢,罗汶娜终于病倒了。 在吸食鸦片后的似梦非梦 中,叙述者去探访病中的新妻,他看见在香炉彩光映 亮的金丝绒地毯中有一个飘忽不定的暗影。 他给罗 汶娜端酒喝时,看见三四滴殷红透亮的流汁仿佛从 空气中某个无形的泉眼渗出,滴进了罗汶娜的酒杯 中,罗汶娜的病情时好时坏,然而在喝了那杯酒之 后,她的病情迅速恶化起来了。 罗汶娜死后,叙述者 守在她的灵床旁边,心中怀着满腔哀思追忆的却仍 是他惟一刻骨铭心深爱的女人———丽姬亚。 在午夜 时分,他听到了一声呜咽从灵床传来,待到他去确定 时,一切迹象又消失无踪了,于是他再一次沉湎于有 关丽姬亚的幻象中。 罗汶娜的尸体一次又一次地显 示出复活的迹象,而叙述者却一次又一次地沉湎于 有关丽姬亚的幻象中。 最后,当尸体更为清楚地表 现出复活迹象的时候,叙述者已经不再费力气去确 认了,依旧追忆着他的爱人丽姬亚。 他终于发现,复 活的竟不是罗汶娜,而是他至爱的丽姬亚,正是其对 丽姬亚忠贞的思念让丽姬亚死而复生了。 丽姬亚死后,叙述者对她始终不能忘怀,以至于 他在为罗汶娜准备的新房中也能意识到她的存在。 失去挚爱的悲伤让他对爱人追忆,使得爱人死而复活。 丽姬亚打破了生死的界限,展示了爱的巨大力 量———甚至可以击败永恒的死亡。 坡在这里提供这 样一种可能性,即爱———无论是性爱还是纯洁的精 神之爱———能够超越死亡。 这也暗示了作者希望其 至爱之人复活的愿望。 坡以写作的形式,通过其白 日梦展现出了这种愿望。 在叙述者的记忆中,丽姬亚身材高挑,略显纤 弱,而在去世前,她已至形销骨立了。 “她来去就像 一个影子冶,那么轻盈飘逸,“我冶无法描绘她的高贵 和安详。 然而,丽姬亚虽属绝色,“我冶 也看出她的 面容不符合古典规范,感到她的“异点冶 甚多,“我冶 却怎样也找不到她的不规范之处,搜不出“我冶心目 中的异点。 叙述者仔细描绘了丽姬亚的姿容,从其 “完美无瑕冶的额头到其“宽阔而圆润,柔美而庄重冶 的下颌。[7]54然而,在文中,叙述者一再赞美的却是 丽姬亚那双黑得熠熠发亮,无可比拟的眼睛,只有她 满头浓密黝黑的天然卷发堪与之匹配。 “ 日日夜 夜,无时无刻,我的灵魂不在思虑那眼神深奥莫测的 意义。冶 [7]55到最后,叙述者也就是凭借着那“ 比深 夜里乌鸦的翅膀还黑的冶头发,那“圆圆的,乌黑的, 目光狂热的眼睛冶[7]68 - 69断定复活的是其日夜思念 的丽姬亚小姐。 当坡在构思丽姬亚小姐的容貌与神 态时,有关母亲的记忆———她的大大的黑眼睛,乌黑 浓密的卷发,一定也在坡的思绪里闪耀。 [5] 3 当叙述者提及丽姬亚的学识时,他认为,她的广 博学识“在女人中绝无仅有冶。 婚后,叙述者一再地 对丽姬亚在物理学、数学和古典语言方面丰富而精 深的知识感到震惊。 更重要的是,丽姬亚同时也充 当了导师的身份,她引着叙述者“去穿越专心探索 的玄学的混沌世界冶。 “俯身指导‘我爷 研究那些几 乎无人问津更无人通晓的学问。冶[7]58坡创造这样一 个聪慧而美丽的女性形象也是为了纪念他心中的理 想爱人———丝坦娜德夫人。 丝坦娜德夫人也曾在坡 的人生道路上充当老师的身份,她在坡的诗歌写作 上给了他许多鼓励和有益的建议,也在生活上给了 他很多鼓舞和指导。 在养母身上,坡更为深刻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阴 影,同时他发现了一种独特的病态之美———面对死 亡显露出的孱弱而沉静的风采,温和低沉的嗓音。 因此,在小说《丽姬亚》中,丽姬亚病倒了,并呈现出 一种属于病美人的独特美。 丽姬亚糅合了坡生母的美丽姿容,丝坦娜德夫 人的丰富学识及养母的病态之美。 她是坡已故的爱 人们的理想化身。 尽管丽姬亚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伟大的意 志,她却没能成功逃脱死神的魔掌。 那么,为什么作 者在小说中要安排丽姬亚的死亡呢? 在坡坎坷曲折的一生中,他屡遭不幸,许多至爱 之人先后离他而去。 在他们的死亡中,坡发现了一 种神奇的、异常的死亡之美。 坡在《创作哲学》中声 称:“一个美丽女人之死,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富有 诗意的话题 。冶[6] 91读者们可以从“我冶 对爱人之死 的忧伤描述中更深刻地感受到丽姬亚的美丽和魅力 所在。 坡作这样安排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即通 过对丽姬亚死亡的描述,可以重温逝去的爱人对其 深沉的爱。 正如小说中“我冶 所言:“但只是在她临 终之时,我才完全为她深切的爱所动,她久久地握着 我的手,向我倾吐着满腔的情愫,它比激情更强烈, 比忠贞更久远,已达到至尊至爱。冶[7]59坡怎会忘记, 养母在弥留之际,为他所做的最后努力? 在丽姬亚将要离开人世之时,她又一再重述了 约瑟夫·戈兰维尔的话语,“谁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 力呢? 犯人如果没有意志薄弱的弱点,绝不臣服于 天使,也不屈从于死神冶[7]53。 因此,丽姬亚的死不 仅表现出她伟大的意志,丰富的玄学知识,更是为其 复生而做的准备。 没有死亡,何来新生? 坡借此而 表达了其历经沧桑之后的生死观。 总之,坡创造了丽姬亚这样一个女性,她具有坡 的生母、养母和丝坦娜德夫人的综合特征。 她美丽、 博学而且举世无双,乃坡心中的梦幻女性。
三
在《丽姬亚》一文中,叙述者不仅仅是丽姬亚的 丈夫和叙述故事的人,他更是作者部分的自我。 弗 洛伊德认为,很多作家将他的“ 自我冶 分裂成许多 “部分的自我冶,结果就使他自己精神生活中思想冲 突在几个主角身上得到体现 。[8] 339—345因此,在《丽 姬亚》中,叙述者的情感和精神状态在某种程度上 也能反映出作者的感受和欲望。 作家的白日梦是与 作家早年的经历相关联的,是他童年时期愿望的实 现。 弗洛伊德认为,一种强烈的现实体验唤起了作 者对先前体验的记忆(通常属于童年期),从这个记 忆中产生了一个从作品中获得满足的愿望。[9]作家 的白日梦首先需要一个诱发其愿望产生的现实事 件,并与相关的早期经历相联系,从而进一步展开对 未来情景的美妙幻想,使幻想在观念的过去、现在和未 来的游移中达到自我展示与精神满足的完美统一。 坡的一生充满了挫折与不幸。 父亲很早便抛妻 弃子离家出走,而母亲也随即因病而逝。 在被爱伦 夫妇收养后,坡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他看到了美 好生活的希望。 然而,最终坡失望了,养父对他越来 越冷漠,而疼爱他的养母也去世了,这样的遭遇使得坡陷入了俄狄浦斯的困境。 他对父亲有了抵触甚至 仇视心理,对母亲则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爱,为了保持 对已经逝去的母亲的忠诚,他在与其表妹的婚姻中 过着禁欲的生活。 但是,坡作为一个社会人,又不得 不受社会道德规范的规约。 他必须找到一种途径将 他的不被意识接受的活动变成可接受。 对父亲和母 亲在意识、无意识上的矛盾情感促使他创作出白日 梦,即他的著名短篇小说《丽姬亚》。 在小说中,叙 述者———作者部分自我的投影———能够去爱他的妻 子丽姬亚,即作者的母亲、养母及丝坦娜德夫人的理 想化身,而不违反社会的道德准则。 在文中,叙述者像孩子一样地依赖着他的妻子 丽姬亚,“孩子似地相信她冶。 “没有了丽姬亚冶,他 “不过是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冶。[7]59实际上,坡也 曾表明他希望有个如母亲一样的妻子。 这篇小说很 具有心理学的深度,因为叙述者一面深深地依赖着 丽姬亚,同时他又希望忘记她,这可能就是他无法爱 上罗汶娜的原因。 他无法记住他与丽姬亚相识的时 间和确切地点,甚至不知晓她的姓氏,都表明了他的 这种想要忘却的愿望。 由此可见,作者将自身情感 寄于叙述者这一角色上了。 如同叙述者无法爱上罗 汶娜一样,坡也无法与妻子圆房。 在小说中,叙述者曾称,丽姬亚的神采“只在吸 食鸦片后的迷幻中得见冶。 他还告诉读者:“在我吸 食鸦片后的快感和梦境中,我会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在夜晚万籁俱寂之时……似乎借助对亡妻的追忆缅 怀…… 我就能够使她重返她早已舍弃的尘世之 路。冶[7]63由此可见,作者对于他写作的潜意识活动 有一定的认识,如一些人在做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 做梦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梦者和作者可能都希望 他们的梦或者文学作品能够满足他们未能实现的愿 望。 不同的是,创作家在规划其故事的前景上享有 更多的自由和更大的主动性。 坡的自我可能认为一 个已死去的人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复活的,于是通过 梦的转移作用,本我将故事以模糊琐碎的形式呈 现———死而复生的过程是由“ 早已成为鸦片的奴 隶冶[7]61的叙述者在似梦非梦的境界中讲述的。 他 的讲述断断续续,不清不楚。 事实上,这反而使小说 表现出来的情感更为真实,意义更为丰富。 在《梦的解析》中,弗洛伊德认为无意识会表现 出被压抑的欲望。[8]442—448虽然意识压抑欲望并使之 进入无意识,但是意识并不能完全成功地掌控力量 强大的欲望,从而会产生憎恨或者愤怒这些负面情 绪。 对于已经被成功压抑的欲望,无意识会将它们 重新调整为可接受的社会活动,并将之以意象或象 征的形式在梦中或艺术创作中表现出来。 为了解析 爱伦·坡的白日梦,有必要对其小说中的意象和象征 加以分析。 借助精神分析方法,发现该小说显示出许多性 意象,这些性意象象征了坡被压抑的力比多。 在小 说中出现了弗洛伊德提出的3 种性意象[8]233—234,即 男性生殖器官意象(长度超过其直径的物体,象征 阴茎),女性生殖器官意象(圆形中空的物体,象征 阴道),以及实际性交过程意象。 利用弗洛伊德的 转移、压抑和升华理论对小说中的性意象进行解析, 人们不难解读出爱伦·坡被压抑的性欲。文中一个最 重要的意象即是叙述者所购买的一座位于英格兰的 荒僻而人迹罕至的修道院。 有趣的是,修道院作为 一种禁欲的象征,在文中却被描述成一座立于荒原 的宏伟建筑,这建筑又成了男性生殖器的象征。 坡 的自我极力地想要隐藏的不可接受的欲望却被本我 伪装起来,从而使得这种被压抑的欲望通过了意识 的审查制度。 本我的这种伪装,使小说中的意象更 为琐碎凌乱,却更具有象征意义。 叙述者对他为其 新娘罗汶娜准备的新房的描述也创造出了具有丰富 象征意义的意象,“从阴森穹顶的最高处用一根长 环金链挂着一只巨型金香炉,香炉上图案怪异,众多 的孔 洞 使 缭 绕 萦 回 的 斑 斓 烟 火 宛 若 金 蛇 狂 舞冶[7]61—62。 中空的巨型香炉显然象征了阴道,而宛 若金蛇的烟火就象征了阴茎。 烟火与香炉的众多孔 洞缭绕萦回则象征了实际的性交过程。 小说中许多 意象都蕴含了这样丰富的性象征意义。 坡的本我一 直试图将无意识中激越的感情和欲望通过意象表现 出来。 小说中诡异而阴暗的意象不仅仅制造出恐怖效 果和一种荒诞之美,更为重要的是它们传达出了一 种由死亡到重生的深刻的心理学象征意义。 小说 中,丽姬亚在弥留之际曾要求叙述者为她朗诵一首 由她自己所写的诗《毒蛊霸王》。 分析诗歌中的意 象:“有群蝉翼仙子,脸上/ 蒙着轻纱,热泪涟涟,/ 端坐戏 院 里, 观 看 一 出 / 恐 惧 和 希 望 交 织 的 悲 剧。冶[10]159—160这里的“悲剧冶 实际就象征了人生,而 端坐戏院的“蝉翼仙子冶 们,作为上帝的使者,却只 能“热泪涟涟冶,这暗示了人生即是悲剧,上帝只是 冷眼旁观的看客,却无力改变什么。 然而,对坡而 言,“悲剧冶里也包含了“希望冶。 人生会遭遇失去和 死亡,却也包含获得和重生。 “ 灯火转暗,一一隐 熄! / 好似棺罩套上灵柩,/ 帷幕势比骤雨,倏地落 下,/ 掩没人影,战栗无数,/ 仙子摘下轻纱,纷纷起 身,/ 脸色刷白,双目茫茫,/ 公认台上悲剧名唤‘人 生爷,/ 主角便是‘毒蛊霸王爷。冶[10]161在诗句中,“毒 蛊冶作为死亡的象征,成了“霸王冶,而人生之灯一一 熄灭了,丽姬亚不甘地死去。 但死亡真会成为永恒 的胜利者吗? 不,丑陋的“毒蛊霸王冶 终将被征服。
丽姬亚临死之前的呐喊便显示了,只要拥有强大的 意志, “ 凡 人 既 不 臣 服 于 天 使, 也 不 屈 从 于 死 神冶[7]60。 在死亡之中蕴含了强大的生命力。 在此句中,象征死亡与重生的意象变得更为鲜 明:“房内的五个角上都竖着一口巨大的黑花岗岩 石棺,都是从卢克索古城对面的法老墓里挖出来的, 古 老 的 棺 盖 上 刻 满 了 不 知 何 年 何 时 刻 下 的 图 饰冶[7]62。 这石棺是置于叙述者和他新婚妻子罗汶 娜的新房中的,石棺显然象征了死亡。 当叙述者看 到它们时,他已逝爱人丽姬亚的音容笑貌会变得更 为清晰,可以说,丽姬亚的灵魂已然在叙述者的心中 重生了。 同时,这样一个有着石棺的坟墓般的新房 实际上已经暗示了罗汶娜必将死去,丽姬亚在此重 生。 重生意象也包含在此句中:“就在这时,我清楚 地听见了床边地毯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 接着,就在罗汶娜把酒凑上唇边之时,我看见,或者 说我幻想自己看见,三四滴殷红透亮的流汁仿佛从 空气中某个无形的泉眼中渗出,滴进了罗汶娜的酒 杯中……然而我无法对自己隐瞒这样一个事实,那 就是,在我妻子饮下那杯酒之后,她的病情迅速恶化 起来……冶[7]65这里的每一个意象都可以用弗洛伊 德的理论来加以阐释。 人们可以把这整段文章当作 一个梦来处理,从而解读出梦里所包含意象的象征 意义。 在罗汶娜的身体日渐衰弱的时候,叙述者 “听见了床边地毯上想起了一阵阵轻微的脚步声冶。 这代表着丽姬亚重返人世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罗汶 娜的死亡将预示丽姬亚的复活,这里酒杯象征着孕 育新生命的女性子宫。 “三四滴殷红透亮的流汁仿 佛从空气中某个无形的泉眼中渗出,滴进了罗汶娜 的酒杯中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 这“流汁冶宛如 生命的种子在子宫中发育成新的生命。 那么这生命 的种子是从何而来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弄 清楚为什么那“殷红的流汁冶是“三四滴冶,坡挚爱的 3 个女人均已逝去,他渴望她们的重生。 因此,这滴 进罗汶娜酒杯中的流汁实际上是象征了这3 个女 人。 作者并未确切说明那“流汁冶的具体数目,首先是 因为要适应叙述者处于迷幻的精神状态,另一个原因 便是梦的转移作用将意象变得琐碎而难以阐释了。 由生到死是生命的一个过程,然而死亡也可以 是生命的开始。 在这篇小说中,爱伦·坡传达了他对 生命的沉思和对梦幻女性重生的渴望。丽姬亚临死 之时的话语暗示了强大的意志可以战胜死神。 在这个故事里,复活是经过多次曲折才得以成 功的。 一开始,叙述者以为复活的是垂缅因的少女, 他的新妻罗汶娜。 但是在复活之战上演的舞台上, 叙述者却一次又一次沉湎于关于丽姬亚的幻象里。 在罗汶娜的灵床旁,他却怀着满腔哀思追忆他惟一 刻骨铭心深爱的女人———丽姬亚。 当他看到地毯上 “一个飘忽不定的暗影冶[7]65,当他听见“一声呜咽, 低低的,柔柔的,但很清晰冶[7]66响在耳畔,丽姬亚的 一颦一笑在他脑海变得更加清晰,他对爱人复生的 渴望也愈加强烈。 最后,他终于发现,那活生生站在 他面前的是丽姬亚,而不是罗汶娜。 似乎是叙述者 对丽姬亚强烈的爱使她重返人间了。 然而坡希望其 梦幻女性复活的愿望是不现实的。 因此,他只好创 造出这篇小说。 在小说中,叙述者———坡的部分自 我,通过他强大的意志,使得丽姬亚,即坡心中梦幻 女性的化身,死而复活了。 坡在文学中圆了他的梦。
四
爱伦·坡是美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备 受争议和屡遭诽谤。 现实生活的挫败与压抑激发了 爱伦·坡白日梦的创造。坡在小说《丽姬亚》 中使其 已故的爱人们复活了。 《丽姬亚》 的创作不仅帮助 坡实现了现实中不能实现的梦想,宣泄了他生活中 所遭受的痛苦和压抑,更向读者展示了一个近乎完 美的艺术形象———丽姬亚。 在小说中,坡展现了内 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欲望,玩味着生命可以由意志加 以延长的想法,挑战了现实中的伦理禁忌。 参考文献:[1] Brad Howard. The conqueror worm: dramatizing aesthetics in “Ligeia冶[J]. Poe Studies, 1988(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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